醫院三樓復健科的長廊,一邊被三○一、三○三、三○五到三一九等奇數、另一邊被三○二、三○四一直到三二○等偶數一刀劃開,每一間病房都沒有鎖上房門,病房中每一張床板上都掛著一張號碼牌,就像嬰兒保溫箱,打從一出生,就栓上冰冷的腳鐐。
三一六是我的號碼。
對於像我這樣執著的現代舞者來說,久傷不癒的膝骨韌帶斷裂情況突然惡化,等於無聲無息地提前宣判一位舞者的死刑。
我告訴自己,再怎麼無可救藥,也要努力重新站起來。
幾年前一個深秋,面臨生命中如此重大轉折,眼睜睜看著十多年的努力心血都將成為過眼雲煙,像是被命運的頑童狠狠踹了一腳,所有企盼飛翔的夢想,都在下肢神經漸次失去知覺以後,安靜地睡著了。
開刀之後,手術後的復原情況並不理想,復健的過程漫長且令人洩氣,每一腳步的邁開都似吊著沉重腳鐐那般吃力。有一回,母親攙扶我跨出輪椅,下樓到醫院的公園裡散散步,我在一處修剪得十分工整的草皮上滑了一跤,臉龐栽在軟沃的草地當兒,因為撞擊散發出一股太陽光蒸烤過的溫暖氣味,卻被汨汨流出的淚水給冰冷下來。然後,我就足不出戶了。
病房像是一座囚房,兩扇總是栓繫帷幕的窗子,像是一對憂鬱的眼睛,母親特別在窗台擺上一盆盛滿葉子呈錢幣狀的盆栽,用撲滿模樣的瓷器裝著,如此沉默的維管束植物,因為向光性的生命本能,一股腦地將葉柄抽長出一種背離的姿勢,好像靜亟思欲,想逃離些什麼。
牆角也是,一隻蜘蛛隨意比畫了一下,就編織出一張蛛網,像老人佈滿皺紋那樣。我還是一樣在固定的時間,在母親的攙扶下進行復健。我開始因為氣不過自己小腿禁不住幾個訓練動作的不爭氣,動不動大發雷霆、咆哮、亂摔東西,甚至還把復健師轟出病房,望向窗外,才發現秋楓的葉屍過於偏執的散落滿地,就像我的人生,從此跌宕深谷,再也爬不起來了。
此時,奇蹟出現了。
母親從醫院外請來一位按摩師,是一位盲胞。這位師傅第一次來到病房,戴著一副稱不上時尚的太陽眼鏡,他在母親的導引下緩緩坐在我面前,從面容上看來,大概只有二十五、六歲、和我年紀相若的年輕人,長相乾淨,穿著樸素且整齊,他笑吟吟的以極溫和的語氣,請我抬起腳,並且儘量伸展,保持一種打直的狀態。
房間內光線太暗,母親走近窗台拉開布幕,我望見窗外有幾根枯凋呈下垂狀的枝條,在秋風的指揮下微微掀起。
整個按摩過程,他很專心,從來不主動說話,我開始好奇,他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喪失視力?面對人生如此嚴峻的挑戰,在他俊秀的臉龐,竟未明顯留下悲傷的刻痕,納悶之餘,我產生一股瞭解他的衝動。
於是,當他第二次又來到病房的時候,我試圖和他對話。
「你是天生的?」
「對不起,請問妳是問我的眼睛、還是按摩?」
「眼睛酘酘」
「哈哈哈,不是啦,國三的時候,打籃球摔壞的。」
「哦?」
「我國中的時候可風光的很,還當過籃球校隊哩,哈哈哈。」他補充說道,表情泛起青春時期的生澀模樣。
「那你不就再也不能打籃球了?」
「誰說的?我現在每個星期,都還會去打一場門球哩。」
「門球?」
「嗯,這妳就不懂了,盲人打的籃球叫門球,就是在籃球裡面裝有鈴噹,所有的選手們都靠聽音辨球的方式來競賽。」
「呃,聽起來很困難的樣子。」
「不會啦,只是現場必須保持安靜,旁邊的啦啦隊加油時只能搖旗、不能吶喊,因為吶喊的噪音會影響判斷。」
「喔,原來如此。」
醫院外牆因為施工,傳來吱吱的機械鑽孔聲,我不經意地昂起額頭朝聲音來源處一望,剛好見到有幾株攀在高牆外側牽牛花,正面向著我們,微微地笑開了。
「你喜歡現在這份工作嗎?」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繼續問道。
「喜歡呀,按摩是很有意義的一項工作,不是嗎?」他解釋,他回答的語調總是適當保持在一種不疾不徐的狀態,給予我一種歷經滄桑從容與豁達。
「當時你的眼睛受傷了,你怕不怕?」
「一開始一定是害怕了,害怕眼睛瞎了,不能打籃球,做什麼事情都一定礙手礙腳的。就像妳現在一樣,小腳裡打進一根鋼釘,心裡一定也很不好受吧!」
「嗯,還常常一個人生悶氣哩。」
「你是怎麼走過來的?」
「唔,我想,最重要的一股力量是來自我的父母親吧!他們自始至終都沒有放棄我,當時我整天躺在病床上,父母親會每天輪流來唸書給我聽,他們還會解釋聖經、佛經和一些勵志故事中的道理讓我明白。」
「你都聽的懂?」
「當然沒有,那個時候我才十四歲,對於什麼眼盲心不盲、佛陀說打開心眼觀照大千世界這樣的概念,以及西方的喬埃斯說:『生命值得缺席嗎?』、耶穌說:『愛你的鄰人,像愛自己一樣』這般啟示,在那樣的年齡根本無法理解、也沒有感應。但是,隨著經驗的積累,透過不斷思考讓心靈成長,慢慢就懂了。」
吃藥時間到了,我請他扶自己坐起來,我的藥都收在五斗櫃上,一具小小的精緻瓷杯裡。
之後,我們就聊開了,他知道我是學藝術的,才從埃及巡迴表演回來,於是他將聽覺的注意力,轉到參觀埃及金字塔的親身體驗。
我對他說,一走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古代洞穴裡,真是覺得很震撼,當時心裡不明白,成天頂著攝氏四十度以上的高溫,古埃及人在創作美麗的圖像時,心中究竟想些什麼?此外,以古代的機械工程技術,他們又是如何排除萬難、鑿開堅仞的大理石壁,深掘出如此恢宏的洞穴?當時的唯一光源,不過只是一支支燃燒高溫的小火把,他們又如何能夠耐得住性子,去完成這樣一間又一間的彩繪歷史、或者說根本就是打造一座座穴居的大教堂?
洞穴裡,漆黑程度是無法想像的,然而,幽微光線所放射出的生命力,真是震撼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