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我在中學讀書時期,最喜歡閱讀的雜誌,除《創造月刊》、《學燈》和《覺悟》的合訂本之外,便是《文學周報》和《一般》。尤其是《文學周報》,更是愛不釋手。初出版時,是一張半開的小報型的周刊,疊摺起來,就像一本卅二開的版式的薄薄刊物。後來出了二卷,才改成卅開裝訂本的小冊子。
它最吸引我的,便是經常刊登的〈子愷漫畫〉,作者署名TK兩個英文字母,也就是豐子愷先生英文名的另一寫法。子愷的漫畫,別創一格,簡簡單單的幾筆,畫得有聲有色,輕鬆雋永,猶為余事,像〈無言獨上西樓〉、〈燕歸人未歸〉、〈翠拂行人首〉、〈花生米不滿足〉等幅,畫中情景,實在令人不容易忘記。我喜歡那些漫畫,我常常為了欣賞一幅漫畫而悠然神往。老實說,我之所以不憚煩地按期購閱《文學周報》,也只是為了〈子愷漫畫〉。
後來《一般》出版了,豐子愷先生的漫畫和散文也陸續在這一本風格別致的雜誌上發表。於是我又多添了一種麻煩,按期搜購《一般》,為的是對於〈子愷漫畫〉之外,又為的是耽讀他的散文。於是我成了《文學周報》和《一般》的長期讀者,一直到這兩個刊物停止了才終止。後來豐子愷先生的漫畫集和他的散文結集,差不多成了我書案上不可或缺的讀物,甚至他那些關於藝術和音樂的理論譯著,我都一一購讀。因此對於這方面的常識,我無形中增加了不少。
我可以說是豐子愷的忠實讀者,就是脫離了學生生活數十多年,空閒時還是喜歡反覆披閱他的作品。他的文章和他的漫畫一樣,順手拈來都有妙趣。他的漫畫,只消寥寥幾筆,就可以表現世態的一角;他的散文也是這樣,如〈大帳簿〉、〈樓板〉、〈剪網〉和〈嗑瓜子〉等都是,同時也可以令人看出他獨具慧眼,別有匠心,刻畫世間的一切眾生相。
由於我對於豐子愷先生作品的愛好,心儀其人也就是非常自然的事了。說起來,不禁使我想起了關於他早年的一段往事來。
那是一九二九年秋,那時出版界出版的新書很流行豐子愷先生裝幀的封面,上海世界文藝出版社接受我的詩集《夢囈》的出版,也希望我最好能夠找到豐子愷先生的一幅封面。因此,我特地在一個星期六下午趕到江灣立達學園,去找了一位認識豐先生的同學陪同去訪問。
那天,豐先生剛巧到上海去了,沒有見著,只得悵然留下一張便條,把來意也順便簡略地寫上了,並且還託那位同學把我的來意親自面達一番。結果第三天,我在暨南接到那個同學的來信,才知道豐先生已一口答應給我畫封面,畫好了就立刻寄來,不必我為了一幅畫而跋涉長途,特意抽暇從真茹迢迢地跑到江灣去;如果有空閒的話,倒不妨去玩玩的,豐先生也很歡迎我的過訪。就在那一個星期日,我特意提早趕到江灣去;找到那個同學,一道去訪問豐子愷先生。
豐先生那時住在立達學園附近的一間一樓一底的平房,也就是他的文章常常提到的江灣緣緣堂。那座房子並不講究,但布置得很脫俗,質樸中使人感到美化,只是我從豐先生的隨筆體味過那種情趣,因此一到,便覺得一點不陌生。那時豐先生也不過三十多歲,沒有留鬍子,談鋒很健,而且說話雋永有風趣,使人有著說不出的親切之感。他聽了我來意後,立刻從抽屜裡取出那一張據說剛畫好的封面畫交給我,問我喜不喜歡,如果不喜歡,他可以重畫。我接過那一幅畫一看,原來畫面上畫了一個大紅心,中間有四根弦線,大紅心後畫有一男一女分站左右,用手撥弄心弦,還有幾隻蝴蝶在心弦上面飛舞。在畫面的下右角還署了TK兩個英文字母。書名則另用一張白紙橫寫了「夢囈」兩個字。他告訴我把封面套色較好,如果那兩個字認為寫得不好,也可以改用鉛字印的。
豐先生總是那麼謙遜,那麼客氣。在那時的我,以為只要求得豐先生一張畫也就心滿意足了。他還指指點點地對我說,哪些地方應該套印什麼顏色,什麼地方應該不套色,不憚煩地一一指導,唯恐印得不美,而且說得非常仔細,非常鄭重。我呢,只是一味唯唯稱是,高興得連話也不會說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