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鎮
再看蔡月華的〈謹次月嬌女士詩成玉韻〉詩:
眼前事物皆成句,
偶吐襟懷見性情。
暮陟西山看白日,
朝臨東谷賀黃鶯。
四時佳景由吾選,
萬里歸機送客行。
活水滔滔源不絕,
騷壇堪羨早馳名。
此詩意象鮮明,展現詩人對自然與生活的敏銳觀察。
首聯「眼前事物皆成句」說明詩人能將日常景物化為詩句,「襟懷」則指胸中自然流露的真性情。頷聯描寫晨昏景象,西山落日與東谷啼鶯形成時間與空間的對比;「陟」字意為登高,是古典詩中常見雅字,「黃鶯」為春鳥,象徵生機與喜悅。
頸聯「四時佳景由吾選」表達詩人寄情自然的胸襟,「歸機」為歸途之車或旅程安排之意,古詩中常用以指送別遠行。尾聯「活水滔滔源不絕」,典出宋代理學家朱熹〈觀書有感〉的「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比喻文思源源不絕;「騷壇」指詩壇,「騷」源於屈原所代表的楚辭傳統。
本詩以自然四時為意象,呈現詩人文思流動與詩壇聲名,亦隱含對友人的讚譽與共勉。
最後閱讀洪月嬌的〈次黃金川女士見贈原韻〉:
鴻雁高飛值暮秋,
落霞舒卷景偏幽。
無窮歲月催人老,
有味詩書著眼收。
暇佐檀郎除客病,
笑吟征婦賦閨愁。
詎真世態如雲薄,
怪底痴頑寡鶴儔。
這一首詩以秋景起興,意象深遠。
首聯「鴻雁高飛」是古典詩中常見意象,象徵遠行與書信往來,「暮秋」與「落霞」則營造出靜謐幽遠畫面;「舒卷」形容雲霞展開收合的動態美。頷聯「有味詩書著眼收」中的「著眼」,指專注體會,說明詩人以讀書與作詩為精神寄託。
頸聯「檀郎」為古代對丈夫的雅稱,常見於閨秀詩,「征婦」則指思念遠行丈夫的女子,典見於漢樂府〈飲馬長城窟行〉等作品,既寫家庭生活也寓含女性情感。尾聯的「詎真」意為「豈真是」,帶有反問語氣,「怪底」為方言口語詞(意為「難怪」),運用得十分自然,反映台灣漢詩吸收口語語感的特色;「鶴儔」則比喻高潔而稀少的同道,意謂世態涼薄知己難得,顯示詩友間的珍貴情誼。
綜觀三位詩人的作品,可以發現其意象多取自自然四時與文人生活,如秋風、落霞、黃鶯等景物,形成清雅而含蓄的抒情氛圍。同時,她們亦常引用典故,如李清照與屈原等,以提升詩作的文化意蘊。
更重要的是,這些詩作並非孤立的個人抒情,而是建立在「唱和」的文學互動之上。透過次韻與贈答,她們欣賞彼此才華,也在詩藝上相互激勵,形成一種「以詩砥礪,以情相交」的文人關係。
黃金川、蔡月華與洪月嬌三人,不僅是高雄日據時期重要的閨秀詩人,更是相扶持的文學知己。她們以詩為橋梁,在男性為主的詩壇中開拓女性書寫的天地,也為高雄地方文學留下溫雅而動人的篇章,成為台灣古典詩史一段值得珍視的文化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