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鎮

陳錫如（1866～1928），澎湖馬公人，字錫如，號近市居士，晚號紫髯翁，為日據時期高雄古典詩壇的重要奠基者。早年創立澎瀛吟社，來台後定居旗後，講學授徒，並於一九二一年創設旗津吟社，後又協助成立苓洲吟社，建立高雄地方詩學網絡。陳氏不僅推動吟社制度化，更培育陳皆興、王天賞、蔡旨禪等重要詩人，對高雄漢學與古典詩發展影響深遠。

在他的眾多作品中，〈旗山舊砲台懷古〉三首最能展現地方歷史書寫特色。詩作以旗山（今旗後山）砲台遺址為題，結合山海景觀、戰爭記憶與政權更迭，呈現台灣割讓後知識分子的歷史感懷。



其一

旗鼓相當山對峙，

鼓山未若旗山美。

砲壘巍巍建巒巔，

威振天南勢雄視。

曾幾何時轉乾坤，

砲毀台傾瓦礫存。

荒草蔓煙埋半壁，

暮鴉啼破日黃昏。

鞏固漫誇有疆圉，

應運王師難抵禦。

龍旗不及旭旗紅，

黑旗拔去白旗舉。

只今遺蹟半平鋪，

夕陽斜照影模糊。

可憐故國爭雄地，

已隸新朝尺版圖。



詩人先以旗山、鼓山對峙的雄偉景象開篇，再描寫砲台昔日鎮守南疆的威勢。其後轉入「砲毀台傾」、「荒草蔓煙」、「暮鴉黃昏」等蕭瑟意象，形成由盛而衰的強烈對比。詩中「龍旗」、「黑旗」、「白旗」、「旭旗」依序象徵清廷、黑旗軍、台灣民主國與日本政權，藉旗幟更替呈現甲午戰後台灣政權轉換的歷史現實，也流露詩人對故國淪亡的無奈與感傷。



其二

閒步旗山巔，觸目荒台壘。

雉堞已無存，砲架亦平毀。

為問守者誰，黑旗劉氏子。

威空振天南，備卻形廢弛。

一朝日軍臨，士卒盡披靡。

至今戍地遺，空使後人指。



本詩以荒台殘壘為核心意象，營造戰後廢墟景觀。「雉堞已無存，砲架亦平毀」具體描寫軍事設施消失，象徵昔日防禦體系已成歷史。詩中以「黑旗劉氏子」追憶劉永福及黑旗軍事蹟，並透過「威空振天南，備卻形廢弛」揭示聲威與實力的落差。結尾以「空使後人指」收束，全詩瀰漫憑弔古戰場的蒼涼氣氛。



其三

步上旗巔望，興懷古戍屯。

龍旗飄絕影，虎帳捲無痕。

巨砲高臺毀，殘磚碎瓦存。

暮鴉棲廢壘，野鼠穴頹垣。

去滅清兵跡，來招楚客魂。

前朝雖可憶，往事不堪論。

海闊潮流急，邱荒夕照昏。

江山今易主，遺恨痛中原。



此詩由登高遠望展開，先用「龍旗飄絕影，虎帳捲無痕」寫出軍事權威的消逝，「巨砲高台毀，殘磚碎瓦存」呈現砲台頹敗的景象，再藉「暮鴉」、「野鼠」等動物意象，進一步強化廢墟的荒涼氛圍。接著以「海闊潮流急」象徵歷史洪流不可逆轉，「江山今易主，遺恨痛中原」則將地方興亡提升至家國層次，表現深沉的亡國之痛。

從寫作特色而言，〈旗山舊砲台懷古〉善於運用山海景觀、軍事遺址與旗幟符號等意象，將地方地景與歷史記憶緊密結合。詩中透過盛衰對比、今昔映照與登臨懷古手法，使旗後山砲台不僅是具體遺址，更成為歷史變遷與文化認同的象徵。其書寫兼具地方性與時代感，展現高雄地方詩學的重要特質。

影響力方面，這組詩以文言詩形式保存旗山砲台與打狗港的歷史記憶，為後世研究高雄地方文學與軍事史提供珍貴文本；同時也樹立以在地地景為核心的創作典範，引導高雄文人從山海環境與地方歷史汲取題材，開拓高雄古典詩的地方書寫傳統。

透過遺址憑弔與興亡反思，陳錫如成功將個人情感、地方歷史與家國意識融為一體，奠定他作為高雄地方詩學奠基者的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