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棟洲
六朝博物館位於南京市鬧區,所展出的器物概千年以上。二樓有竹林,數叢瘦竹傍奇石而立,竹前橫著白色屏幕,照以柔光,上面一片竹影縱橫,明暗交錯。幽暗處,忽聞有人輕聲念道:「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我緩緩走近,一位老師正向學生講解晉代王羲之的〈蘭亭集序〉。
一行行書漸漸顯現,七、八名中學生圍著老師靜靜聽著,不時低頭作筆記。幾十年前一間中學的教室裡,窗外樹蔭遮地,那時我初次聽老師講〈蘭亭集序〉,正如站在身旁的少年,滿頭青絲,神情專注,邊聽邊作筆記。如今牆上的字己略顯模糊,當年的課堂,反而漸漸清晰起來。
王羲之筆下的蘭亭在紹興郊外,多年前我也曾造訪。曲水流觴遺址有石可以盤坐,流水縈繞其間。昔日文人雅集,酒觴自上游而下,隨流蕩漾,酒觴停在誰的面前,他便臨流賦詩,詩成,舉杯一飲而盡。
蘭亭入口處立一木牌,上書〈蘭亭集序〉的一句名言「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展館中陳列著晉代酒瓶及羽觴的複製品,正堂懸有〈曲水邀歡處〉匾額。東晉人物,飲酒作詩,渾然忘我的情景,彷彿浮現眼前;如今水淺無波,已不見昔日光影弄杯、詩意隨流而下的情致。心中默誦蘭亭木牌上的文字,當年雅集文人早已散去,而我卻成了「後之視今」的人。
博物館正舉辨歷代詩文書法展,一幅書寫杜牧〈江南春〉的作品使我停下腳步:
千里鶯啼綠映紅,
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樓台煙雨中。
回想幾天前,站在玄武湖畔遠望。明代城牆隔湖巍然聳立,古雞鳴寺遠遠地直出城牆之上,寺塔迎著晨光,黛瓦黃牆,光色照眼,「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幾乎隨口而出。已經不記得,是否曾經在少年時的課堂上讀過;多年以後,它卻在玄武湖畔忽然回來了!
唐代詩人杜牧行經江南時,南朝已逝去數百年;然而金陵寺廟的舊影,想必仍然散落在煙雨樓台之間。如今,六朝寺廟大都湮滅,只見雞鳴寺的黃牆塔影露出於層層高樓之間。鶯啼綠映依舊,樓台煙雨已成為詩中的江南。
博物館三樓,六朝人物的姓名一一展開,「劉義慶」三個字忽然映入眼中。少年時讀過他的著作《世說新語》,其中〈王子猷雪夜訪戴〉一篇,至今記憶猶新:王子猷忽憶朋友戴安道,雪夜乘船訪之,一宿才到,「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千年後再讀,仍能感受到六朝人物任情適性的神采。
六朝三百年間,朝代更換時不乏刀光血影,然而在亂世中,士人愈加寄情於精神自由及生命意境的追尋。老莊玄學與魏晉風流的時代早已遠去,遊人只能從博物館的殘杯斷瓦、模糊銘文中,揣摩當時人物的風采。
我回到二樓,老師的講解己經結束,還有幾名學生仍站在屏幕前,低頭整理筆記。數十年前,我也是他們其中一人;數十年後,他們之中或許會有人,站在〈蘭亭集序〉前輕聲念道:「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在搖曳竹影中遙想千年前曲水流觴的風雅,及南朝四百八十寺在煙雨中的宏麗,如今皆一瞬而逝。
我本乘興而來,至此,也可以興盡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