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敬琳
他是災變後的倖存者,事發於一九八三年的8月24日。我永遠記得這一天,他如是說。
43年前的那一日,是高中新生訓練的日子,午休後的生活教育課,讓你聽得直想放空,你不禁抬眼望著天花板發呆,竟發現它在震動。一度以為是地震,欲站起逃跑時,身旁的新生早把你推倒,伏下身的瞬間眼鏡也跌落,你趕忙於亂足間摸尋並逃往出口,瓦礫紛落,兩側落地大窗因擠壓而玻璃四處飛射,霎時,隨之而來的大水把你和許多一同逃命的男學生,一起沖出出口的階梯下,一聲轟隆巨響,彷彿為這場突如其來的災厄畫下休止符,但,真正的心理試煉才開始。
教官召集身強體健的男學生協助救災。你從未看過如此驚駭景象,滿目石塊鋼梁,充耳哀嚎哭喊,壓在建材下的同學,面目紫青失去了血色。面對巨型崩塌,徒手救災根本於事無濟,你們束手無策,只能心急等待大型機具救援與眼睜一具具年輕生命逝去。煉獄,在你青春正盛遭逢,你始料未及。
之後,生活受影響嗎?你說災後初期睡不好,常作惡夢,但男生比較勇敢,一段時間就恢復往常。
即便學校考量新生創傷心理,協助轉校就讀,你仍堅持留在原校,或基於離家近就學方便,或證明自己是勇敢的。災後學校變化,三年,你都參與其中,益發覺得自己當初決定無誤,你儼然成為災變歷程的見證人。
死傷多是女生,因崩落處肇於女學生所坐的左側。截肢、坐輪椅、拄拐杖,是你返校後看到最錐心的景象。愛漂亮的女生,頓時像殘肢餒氣的洋娃娃,何時尋回原來的完整與美麗?更多的是再也回不來了。
男生比較勇敢。你再次重述,像為事件中的自己壯膽。你我相遇不過二十分鐘車程,從你搖下車窗任雨點濡溼窗沿,經我提醒方回神趕緊升窗關閉,又大意把自己外套置於後座正中央,使乘客我尷尬地挪移外套,方便入座。明明甫上車就確認跳表計費,到點時卻見你屢找跳表數值,後來索性說一個公訂且合理的價格,即使你因慢駛比平均多出了五分鐘。
你還帶著創傷嗎?我來不及進一步探詢便匆匆下車,奔赴另一段車程。即使負傷,那又如何?我看到一個歷經災變後倖存下來的人,倖存,不僅是當下幸運存活,更得學習未來能勇敢活下去,而我親見大難多年後仍努力過活的人。
他,是某高中禮堂倒塌的倖存者,一位計程車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