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鄧名敦
正當AI短劇迅速攻占現代人的閱聽市場之時,各種關於「影視寒冬」、「審美疲勞」,甚至是「文化滲透」的警訊也甚囂塵上。這些紛擾,從來都不讓人意外,畢竟科技與人性的拔河力場就是那麼來來去去,總有擺盪至平衡的一天。因此,比起AI帶來什麼令人戰慄的威脅,我更在意的是它能創造什麼不可取代的價值。
旅遊前夕,學生發了一條訊息要我找時間欣賞一部短影片,草草回個幾句後,便在異國他鄉的旅程中忘得一乾二淨。等到訊息欄再次跳出「老師,你看了沒?」時,我正坐在Grab上,望著躊躇不前的車陣,心底不斷盤算時間與目的地。
然而,望眼欲穿的焦急,改變不了坐困車中的事實。我於是點開連結,一句「大人,千萬別說我是人」,一隻滿是泥濘的手自土表竄出,瞬間牢牢抓住了我的注意力,讓我再也無暇分神,任由司機在如迷魂陣般、既新且古的雅加達巨城裡周旋。
這部二十多分鐘的短片,架構在東漢末年的亂世。曾為蘭台令史的老人,回顧自己以筆錄史、以人閱世的過往,那些為了求生的掙扎與無奈,經他之筆,都成了後世茶餘飯後的怪誕和笑談。
正因為故事是虛構的,編劇在書寫時更能開啟一個前所未有的視角:「人」為什麼得變成「妖」才能苟活?好好的人不做,做什麼妖呢?如今看來荒誕絕倫的史料傳聞,有沒有一種更令人悲痛的真實,隱藏在隨風消散的笑聲裡?我想,這就是這部短劇最扣人心弦的叩問。
劇中採用了《搜神記》裡幾條記錄,例如:「靈帝熹平二年六月,雒陽民訛言:虎賁寺東壁中,有黃人,形容鬚眉良是。觀者數萬。省內悉出,道路斷絕。」又如熹平三年樗樹暴長「作胡人狀」,以及中平年間「空樹中,有人面,生鬢」等「木不曲直」的災異。
寺壁黃人、樹生人臉的文字固然荒謬,但透過劇中人的偵查、辨識、決策與記錄,我們才驚覺那不過是與你我一樣的凡夫俗子,在戰亂饑荒下為了啃食樹皮、躲避兵禍而留下的悽慘痕跡。
作為一名去偽存真的史官,尊重史實是無庸置疑的道德;但作為一個直面苦難、甚至一筆能定人生死的人,還有比恪守史家本色更高貴的良心。於是,主角把一個個走投無路的飢民寫成了妖,讓鬼神之說留於史傳,放茫茫蒼生一條活路。
全片最震懾人心的,莫過於對「撒豆成兵」的拆解。傳說中張角呼風喚雨的妖法,到了劇裡,不過是他在赤地千里的大饑荒中,分給快餓死的人一把真正的豆子。張角哪裡有什麼法術?能給人活路的,百姓就視之為神;把人逼到絕路的,反倒將活人斥之為妖。
車子不知何時已穿出壅塞的車流。兒子指著遠方一棟棟高聳入雲的大廈和百貨,我卻不時瞥見窗外破舊矮房旁、一路拾荒的老婦與幼童。絢麗如妖的背後,總有被盛世遺忘的人──片末,老人提筆寫下:「後人讀妖,勿問鬼神,問蒼生。」或許,就是給這個時代最好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