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國瑛

旅居海外，難免受到不同文化的衝擊。當然，火爆衝突，無人樂見；但若只是意見相左、看法不同，倒能激發出有趣的火花。

在義大利生活，趕趕市集，頗有樂趣。話說義大利與非洲隔海為鄰，來自非洲的移民不在少數。在每周固定的市集裡，經常見到那些黝黑的身影，正在擺攤做生意，販賣著水果、皮件、二手衣物等等各式商品。

當中，由幾位非洲移民共同經營的水果攤，當屬我的最愛。這個攤位賣的水果既好吃又便宜。一般在超市裡買的水果，多半是經過冰箱冷藏，外觀甚好，但嘗起來可就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關鍵點在於，這些來自非洲的移民，並沒有大型冰箱或冷藏室，所有進貨的水果都得盡快賣出去，因此，價格上自然便宜了許多，有時只有市價的一半。同時，常溫下自然熟成的水果，鮮嫩多汁、香氣十足，令人齒頰留香，經常要有很強的意志力，才能阻止自己一吃再吃。

有一天，原本只是想買兩串青葡萄，卻意外地惹惱了這些來自非洲的生意人。

「可以給我中間的兩串葡萄嗎？」攤位上有一整盒葡萄立在一旁，盒內分隔成九宮格，每個格裡各放一串葡萄，我們看中了中間的兩串葡萄。

沒想到，意外地遭了白眼。「不行！沒辦法這樣賣給你，這樣做的話，上層的葡萄會掉下來！」說完，他就一臉怒氣，自顧自地走開了，沒打算做我們的生意，真是任性得不得了。

「怎麼了嗎？應該不至於會掉下來吧？」我們搞不清楚狀況，不了解發生什麼事，呆立在那裡。後來，我們看見另一盒葡萄，這次可是平躺著的，但偏偏又是中間的兩串看起來最好。心想：「這樣應該不會掉下來了吧？」

於是，我們試著跟另一個負責招呼客人的小販溝通，請他給我們中間的那兩串葡萄，結果，他也不高興了，竟開始比手畫腳地說教了起來：「洗澡的時候，應該要從頭開始洗，哪有人從胸膛開始洗的呢？」他一邊搖頭、一邊彎腰地把葡萄裝進紙袋，但還是堅持拿最上面的兩串，而不是中間的兩串葡萄。

整個氣氛就是「沒得商量，要不要隨便你。」面對那分堅持的程度，我們可不想「忤逆」他，於是決定「順」了他，要了他給我們的那兩串葡萄。

故事還沒完，最後我們買了葡萄和水蜜桃，拎著水果去結帳。老闆秤了秤說，一共六歐元。

「對了！我這裡有顆鳳梨，送給你們吧！」老闆拿起一顆外皮金黃、看來十分飽滿的大鳳梨，笑著臉說。

「不用，不用，這怎麼好意思呢？」

「沒關係，就免費給你啊！為何不要？」眼看著如果真的拒絕，老闆可要生氣了，我們這才決定欣然接受。

回家切開來吃，這鳳梨真是香甜可口，好吃極了。

回想著這所發生的一切，真是不合邏輯。照理說，客人要買哪一串葡萄，不是該由客人決定嗎？買葡萄和洗澡有什麼關係，根本是八竿子打不著。但是，如果你看到他們的表情，那嚴肅的程度，你就知道你確實嚴重地冒犯了他們。另外，我們才買了六歐元的水果，但老闆免費贈送的鳳梨至少也值四或五歐元，這樣怎麼划得來。更有意思的是，這樣的好意，不接受還不行哩！

這究竟是什麼邏輯啊！思前想後，我們的結論是，恐怕我們牴觸了他們普遍認定的價值或風俗習慣。他們不了解我們為何不懂，我們也不懂他們為何會這樣。換句話說，這就是所謂的文化衝擊吧！　

記憶中，還有兩次與非洲移民「交手」的經驗。有一回，我與外子前去威尼斯，一位非洲移民在街上兜售手鍊，外子和他隨興攀談，相談甚歡，離去前不僅相互擁抱，竟然還免費贈送手鍊，更堅持外子和我各一條。盛情難卻，我們就收下了手鍊，還硬塞給兩歐元，他才勉強收下。雖然是萍水相逢，但卻是情誼滿滿。

又有一回，我們機車的油表壞了，油耗盡了卻渾然不知。在那前不著村、後不著的店的地方，只得把機車停放一旁，想要搭個順風車，前往加油站取一些油回來。於是，我們在路邊舉起大拇指，停下車的是一位膚色黝黑的非洲移民。他聽了我們的需求，二話不說，立刻答應載我們去加油站。本以為只是載我們去加油站，沒想到，我們與他素昧平生，他竟還願意把我們載回原處，徹底解除了我們的困境。

透過這些相處的經驗，我所看見的是一分難得的質樸。絲毫不客氣地任性、不按牌理出牌的隨興，不理會文明社會的社交禮節，卻也沒有現代人的冷漠無情，只有發自內心的是非對錯。在我看來，這也是一種自在快意、沒有負擔的生命價值與生活方式。何樂而不為呢？

生活的衝擊，往往帶來領悟。我總想，沒事兒來點文化小衝擊，絕對有益身心健康。你認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