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普昌

去年，我辭去中國大陸教職，回到台灣，只為陪妻子走一段艱難的路。妻子罹患子宮內膜癌的消息，打亂了我們原本平穩的步調，此後每個月，我陪她搭火車北上，再轉乘前往台大癌醫的接駁車。醫院附近的候車大廳，人來人往，空氣裡混著消毒水味和急促的腳步聲。

某天，我們在長椅上等車，忽然聽見有人叫我名字，抬起頭，竟是大學時代的舊同事。他穿著輕便外套，身材比記憶中清瘦許多。他低聲說，自己正在治療大腸癌，目前穩定追蹤中；我告訴他，是陪太太來看病。話才出口，兩個人忽然都沉默了。原來，病痛這條路，從來不問身分，也不挑時間。

互道保重後，我們各自走向不同的診間，看著他的背影，我想起年輕時在校園裡一起趕課的畫面。那時候，我們都以為日子會一直忙碌而安穩，哪會料到有一天會在醫院的接駁站重逢。

回程火車上，妻子靠著我的肩睡著了。我忽然覺得，這段陪病的日子，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苦。以前我總在兩岸之間奔波，教書、開會、趕飛機，生活像被按了快轉鍵，如今慢下來，才發現自己錯過了很多。每天清晨，我幫妻子熬一碗粥，陪她慢慢吃完；傍晚，我們一起出門散步，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她會指著路邊的小花說：「你看，這顏色好溫柔。」我便停下腳步，陪她多看一會兒。

有一次化療結束，她虛弱地躺在床上，忽然握住我的手說：「其實我不怕生病，只怕你太累。」我別過頭，眼眶發熱，卻笑著回她：「我啊，現在最會的就是照顧你了。」兩人都笑了。那一刻，病痛彷彿退得很遠，只剩下我們手心裡的溫度。

生病，確實讓我們的婚姻重新校準。過去那些被忽略的日常，如今都成了珍貴的陪伴。我不再是那個只會在電話裡問候的先生，而是她身邊實實在在的依靠。她也從不讓我一個人承擔，總是用小小的幽默，化解病房裡的沉悶。

候車室裡那場不期而遇，像是老天給的提醒：人生沒有白走的路，所有的慢，都是為了讓我們更靠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