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心耘
我眼看「長腳道人」把長長的針腳刺進我的腳掌,彷彿看著護士打針,有一點極輕極輕的針刺感。看著他安靜地停留在上頭。抽出針腳。心滿意足地飛走……
1
「姊──,妳旁邊有沒有人?」
電話那頭的妹妹聽著我滔滔不絕,突然壓低聲音,「姊——」,她在那聲長長的「姊」之後丟出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句:「姊,妳旁邊有沒有人?」
我大喇喇地回說:「沒有啊,怎麼了?」
「人家會不會以為妳是瘋子?又跟蚊子講話,又說蚊子會挾怨報復?」
「可是我真的相信蚊子有靈性啊!」
2
單身的妹妹剛搬入新居時,邀請作姊姊的帶著小外甥去陪她住上一陣。那天清早我在一夜酣眠之後醒來,把貝果放進烤箱,氣定神閒地踅進浴室盥洗,睡前的插曲忽而現形。
向來敏感的妹妹正怒氣沖沖地抱怨蚊子,說是一群不知哪兒飛來的入侵者叮得她輾轉難眠。一隻蚊子忽而就從我眼前慢悠悠飛過,活像示威,又像印證妹妹所言不虛。我心想不妙,忙碌的一天過後,我只剩好好睡一覺的卑微願望,可蚊子若是不肯放過我,那可就糟了。
入夜後我陪著兒子在和室睡下。棉被才剛剛蓋上,蚊子果然飛來了,忽遠忽近地在我耳邊嗚嗚作響。我豎起耳朵尾隨牠近似偵測雷達的聲響,知道牠在尋找目標,只好在心裡充滿無望地對牠說:「拜託拜託別叮我,媽媽好想睡哩!」
我在濃重的睡意裡恍然意識到自己的「母性堅強」未免強得離譜,對蚊子不該自稱「媽媽」,遂又重複了一遍對蚊子的耳語:「蚊子蚊子別叮我,讓我好好睡一覺。」而後便在益加綿纏的倦乏裡睡去。
3
我看著浴室的鏡子,想起入睡前的這一切,又驚喜地發現蚊子居然配合,不禁笑逐顏開。貝果的香味從烤箱飄了出來,妹妹還在她的閨房安睡,我喚醒兀自熟睡的兒子準備上學。
又是新的一天,美好的一天。
妹妹後來打了電話來,問道昨晚睡得如何。我遂把睡前對蚊子的請求和盤託出,最後還喜孜孜地把結論告訴妹妹:「蚊子有靈性,絕不能跟牠們來硬的,妳愈打牠們,牠們就愈跟妳作對。」
我隨即告訴妹妹,此前在北京與蚊子交手的經驗。
4
暫住的招待所老有蚊子嗡嗡作響。北京的蚊子比起台灣的塊頭要大上一些,很有北方大漢的味道。我常看著牠們在牆上、桌上隨意停留,一佇足就是老半天,大有哲學家沉思冥索的意味。待到我上床安寢,總有一隻兩隻在我耳畔唱歌,搞不清牠們唱的究竟是催眠曲還是安魂曲,可從來都只是製造些許輕微的聲響,不曾動口叮咬。
可有一晚,一個住在隔壁的朋友拿著電蚊拍進來,說是可以幫忙打蚊子。我本想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犯不著動手;可又想到朋友一番好意,便隨口應道好呀。朋友隨即出手。我在旁邊看著,近乎黑色的蚊身映在白色的牆面異常顯眼,我的眼睛跟著捕蚊拍轉動,忽而發現一樁詭異的怪事:蚊子愈打愈多!
那間房裡平日大概就是三或四隻,朋友揮拍電死數隻之後,蚊子的數量不減反增。朋友已經開了殺戒,無意放過漏「拍」之「蚊」,戴著黑色膠框眼鏡的眼睛死命盯著此起彼落的蚊子。一隻死去之後,隨之出現的竟然是兩隻或更多。
朋友離去之後,我看著蚊屍滿地,牆上更有數倍於平日的蚊子。我想起這段日子向來和平共處,今日開門迎來「外籍傭兵」大動干戈,是因為這樣惹毛了蚊子,才呼朋引伴,大批出動示威?
妹妹在電話那頭的疑慮沒能阻止我講蚊子的興致,我想起另一段與蚊子交手的故事,興致勃勃地說:「妳要不要再聽一個?」
5
閉關期間的道場。近晚的酉課,我扳直了兩條腿(那是打坐前的預備動作),忽而就在暮光中看見一隻蚊子在我身旁飛舞,而後我看見牠似乎相中目標——那是我穿了襪子的腳掌。
我眼看牠放慢飛行速度,準備降落,當下便想:「天哪,別叮我,別叮我!」可另一個念頭馬上閃現:不叮我,難道叮別人不成?他反正就是餓了,不叮這人,肯定就是叮另一個。當時一起閉關的有一百多位同修,我讓他去咬誰?
那就是我吧。可這一叮,教人奇癢難耐,這一坐肯定破功……
蚊子叮人,真正讓人難受的是蚊子「拔針」時會順便釋放毒素。許多年前學來的常識突然在腦袋裡閃過。我遂看著蚊子,在心底呼喚:「長腳道人,長腳道人,拜託你叮我的時候千萬別下毒,多咬幾口沒關係,拜託拜託,千萬別下毒哪!」
我眼看「長腳道人」把長長的針腳刺進我的腳掌,彷彿看著護士打針,有一點極輕極輕的針刺感。看著牠安靜地停留在上頭。抽出針腳。心滿意足地飛走。嗯,長腳道友吃飽了。
我繼續盯著自己的腳掌,就想看它究竟是癢還是不癢?
還真不癢!長腳道人很合作,收下我請求的念力。我收起伸直的雙腿,開始盤腿打坐。
那一坐,居然是天清地寧的空前好坐!
(文末註:謹以本文標題向已故的林文月教授致敬。她充滿哲思的〈蒼蠅與我〉曾出現在高中國文教材多年,既考驗教師的悟性,也考驗學生的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