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念舒
我的工作是：電影字幕翻譯。 不論是拿筆寫字在稿紙上，或埋首在電腦鍵盤上雙手飛舞，這當然是一門手工藝！
通常人家問我是做什麼的，我都笑說我做的是手工藝，跟電影有關，要看很多電影。
哪有這麼爽的工作？免費看電影還能賺錢？是的，我也覺得我很幸運！我的工作是：電影字幕翻譯。
不論是拿筆寫字在稿紙上，或埋首在電腦鍵盤上雙手飛舞，這當然是一門手工藝！
我入行得很偶然。
話說我年輕時是標準的靠爸族，到父親過世後才發現得養活自己了。那時用老爸留下的錢買了一個小套房，錢不夠，要貸款。因為從沒上過班，正煩惱每月貸款要怎麼繳，剛好鄰居是影片翻譯，那一年他要去高中任教，問我能不能接他的工作。於是他帶著我第一次踏進試片間，看生平第一部沒有字幕的電影，我清楚記得是哥倫比亞公司出品的恐怖片，主角拿著斧頭一直砍人。從那一天起我便寫到了現在。
當年的院線片翻譯工作的程序是：片商買片子進來台灣，找字幕公司，字幕公司找翻譯，通知我們某天幾點要去試片間看試片。試片間就是小電影院，不超過五十個位子，除了翻譯員，還有負責宣傳影片的報社影劇版記者、片商人員等。
字幕公司的人在現場收音，影片結束後，譯者會拿到一卷錄音帶和厚厚一疊英文腳本，回家後聽著錄音帶、看著腳本，根據說話者的速度斷句，然後將翻譯好的中文寫在稿紙上。寫完之後再重新聽著錄音帶檢查一次，看看速度是否合拍。
因為人眼看字幕有侷限，電影字幕便有一定規格：一次一行，一行不超過十四個字。你可以想像如果影片上的對白又快又多，或者兩人一起說話怎麼辦？例如伍迪艾倫的電影，角色不停在說話。那麼譯者就要適時用上成語，並且判斷孰輕孰重以作取捨。每有人誇我：「你英文真好！」我都會笑說：「我是中文比較好啦！」
除了院線片，當年的片源還有錄影帶、DVD、第四台的電影台，另外還有一個特殊管道。介紹我入行的鄰居寫很多日本A片，說這種片子分文戲、武戲，只有文戲有少許對白，武戲，對白是多餘的！一部八百元！多好賺啊！可惜我始終不得其門而入。大概鄰居總要留點好康給自己。
另一個片源就是影展，以前的文青們一定記得當年盛況空前的金馬獎外片展。因為當時的院線片多半是美國好萊塢的主流影片，要看到歐洲或第三世界國家的電影，就得等這一年一度的盛會。我記得那時候一票難求，許多大學生都凌晨去排隊！
寫了幾十年，台灣各大小影展幾乎無役不與。我戲稱一年有兩次大拜拜：春天是台北電影節、兒童影展、動畫影展和綠色影展等等，是為了暑假檔期；秋天則是金馬獎影展、高雄影展、紀錄片雙年展、女性影展、民族誌影展等等，為了搶歲末的票房。
當年我什麼都接。簡直是客廳即工廠，家裡堆滿了稿子、DVD、錄影帶。有一年秋天接了四個影展，忙到沒有時間上廁所，每天叫便當，寫到昏天暗地。片子實在太多了，常常只睡兩小時又起來拚。記得當時要寫一部HBO要在電視台上放的舊片，我一看片名是以前看過的片子，應該可以在錄影帶店找到，心想直接抄就好了！果然給我找到了。公司給我的錄影帶我看都沒看，腳本也沒檢查，就叫男朋友看著租來的錄影帶，一句一句幫我抄到稿紙上。交稿後，公司打電話來說，對白完全錯誤，啊？原來抄成了另一部電影，兩部片名都是「我們不是天使！」還好那個公司沒計較，繼續給我稿子。
大家一定很羨慕這種工作，豈不知這跟所有的手工藝一樣，是辛苦的勞力活，翻譯稿費少得可憐！那時候稿費最高的是院線片及影展片，按句數算錢，一句三‧五元，一般正常的九十分鐘劇情片大概一千二百句左右，也就是四千元上下；第四台的影片不管對白多寡，一部只有二千五百元；其他來源的稿費則更低。
我喜歡富有詩意、哲理的影展片，因為有挑戰。尤其是歐洲片及第三世界國家的片子，不同於美國片那種公式化的劇情或節奏。影展單位通常也都把最難的給我，大概知道我喜歡燒腦。但最難的不一定是最多錢的，很多藝術片一小時只講了十句話。
有些電影你從頭到尾看完了也不知道在演什麼，就是導演自爽自嗨的。我翻譯過一部讓我極痛苦的葡萄牙三部曲，其實就是葡萄牙版的《一千零一夜》，由古葡萄牙文翻譯成古英文，再從英文翻成中文。不是因為古英文難，是因為影片太難看、太冗長、太囉唆！一個可以用六十分鐘說完的故事，導演用六小時來演譯；冗長繁複，造作賣弄，把我整到想吐；還有一部稿子讓我寫了四個整天，是歷年少見的很「藝術」的片子，沒有劇情、沒有對白、沒有場景──什麼都沒！只有三個女人哇拉哇拉一直講些她們的內心世界。導演自戀到這種程度，真不知能給觀眾什麼樣的領悟？
雖然不喜歡美國商業片，但真正賺錢的才是它們，寫起來毫不費力。但有些類型的片子也會花很多時間：例如黑幫片。眾所周知，黑幫老大一定不會好好說話，非要夾雜F開頭的那些字，但我總不能老是寫：可惡！他媽的……，得絞盡腦汁去想台灣慣用的髒話。還有就是科幻片，有太多的現實世界裡沒有的武器啊、未來星球啊……也不能老是雷射槍、光劍吧？這完全考驗我貧弱的想像力。
幾十年來，接搞的方式也有些轉變，從一開始要去試片間看片、去公司拿稿交稿，舟車往返數小時不說，一部電影的英文原稿經常厚達三百頁，加上交稿時的翻譯稿，後背包像揹著個大鐵塊。如果一次拿了兩部稿子，整個人都幾乎要往後翻；過了幾年，有些公司會請快遞員把稿件和錄影帶送來家裡。那時住在山區的老舊公寓大樓四樓，對那些跑這麼遠來送稿的快遞員，我心裡不免深感抱歉。某次一位新的快遞員在公寓樓下打電話給我，說他不敢上來，叫我下樓去拿，他說樓梯間烏漆墨黑，簡直像公寓殺人事件現場！他說的完全是事實。這棟大樓因為建商跑了，電梯壞了二十年，白天都伸手不見五指。我是因為走熟了，靠著身體的慣性暢行無礙。但我也碰見過恐怖事件。某天我悶著頭快步上到不知第幾層樓，突然感覺面前有一股壓力，抬頭往上一看，有一排白牙咧嘴而笑，白牙一開一合吐出了一個字：Sorry！把我嚇到！這棟老舊公寓因為租金便宜，有許多國際友人貸居，包括非洲友邦的朋友。
跟電影字幕相關的趣事也不少。有一年去北京看望一位在電影學院念書的朋友。那天晚上學校要放映一部電影，片名叫「最好的槍」，我一看海報，這不是湯姆克魯斯的經典名片《捍衛戰士》嗎？但「Top gun」直譯為「最好的槍」也是完全正確啦！當時大陸改革開放不久，好萊塢影片應該是管制的，大概只有電影學院的學生才有這種特權看美國電影。片子開始，影片上沒有字幕，麥克風傳來一名男性的口述旁白，所有角色都由這名男性口述。你可以想像女主角跟男主角調情的那場親密戲完全毀了！後來我才知道這是早期默片時代專門在幕後口念影片旁白的人，叫「辯士」。
那個年代在北京街頭可以買到許多盜版的歐洲電影，帶回台灣一看，唉，那叫一個慘！從頭到尾都文不對題。儘管我不懂法語、德語、西班牙語，但劇情總還是看得懂的！那些譯者不是在翻譯，是在編劇！
譯者是得耐住寂寞的工作。從一開始在試片間看片，身邊還有一些人；之後有人把錄影帶或DVD送到家裡；你還能見到快遞員；後來進化到郵寄磁碟片到我家信箱；到如今片子和原稿都上傳雲端，我再也見不到任何人了。我的手工藝也從入行時的單手寫稿，進階到雙手在鍵盤上打成電腦文件，上傳網路。
這些年來我翻爛了兩本英漢大辭典，一位畫家朋友要我把最老最破的一本送給他，說這是藝術品啊！現在網路發達，查找資料方便多了，甚至AI可以直接翻譯全文，但機器翻譯出來的文句在信達雅這三個面向都還是很可疑，缺乏優秀的人類譯者的溫度和深度，畢竟AI是人類訓練出來的。所以我對未來還是挺樂觀，這項我唯一拿手的手工藝，應該短期內還不至於失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