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惠隆
每逢一段時間,就會動手整理抽屜,意外發現幾封有意思的書信。
第一封信封已經泛黃,是我恩師杜顯揚老師在一九八八年八月八日從湖南岳陽市的來信,投遞地址寫的是羅東高中,收信者是徐惠隆,當時我在國華國中任教,羅高的傳達室門房認識我,直接請郵差把這封信轉來到我手中。杜老師說他很感謝我在《國文天地》期刊寫上洋洋灑灑萬言文章,稱讚追憶他的國文教學:擬古而又具有現代精神,長聲吟哦下的平仄起伏,真正達到他老人家說的「口誦心維」。雖說這已經是六十多年前的往事了,然而記憶鮮明,怎麼也忘不了教室內傳出來齊整的朗誦聲。
杜老師的教學,不依課本上的篇章,時而講解連雅堂〈台灣通史序〉,手舞足蹈地談著「顧自海通以來,西力東漸,運會之趨,莫可阻遏」,憤慨之情,溢於言表。時而批判社會政治情勢,往往將拳頭重擊桌面,表示憤慨。即使畢業多年,老人家的教學情境猶如一幕幕幻燈片連環展現。
後來,他知道我努力於鄉土文史踏查,走訪鄉鎮巷弄,接近廟宇、耆老,非常希望還一個鄉土的本來面目,杜師特地寫了一幅對聯:上聯「竹籬茅舍蔽風雨」,下聯「篳路藍縷啟山林」,橫批「居之安茅廬」。這是老師對我的期許啊!杜老師歸鄉之日,已經臥病多年,返鄉之後兩三年間便化作仙鶴,但他課堂上諄諄教誨的謦欬與身影,永遠停佇心頭。抽屜裡看見陳舊發黃的信封,瞥見他歪歪斜斜的字跡,心中滿滿感慨!
第二封信是一九八九年,葉大沛先生和我之間的書信往返,他是鹿港文史研究專家,而我是蘭陽田野調查者,我們兩人有緣在台中的一次傳統詩歌吟大會中認識的,此後常有相關鄉土文史的訊息往來。他的大作《鹿谿探源》和《鹿港發展史》,一直是我案頭的參考書,他謹嚴的治理地方史的態度,讓人佩服!
大沛先生真是今之古人,一筆不苟的毛筆字,在宣紙信封裡散發著陣陣墨香。以毛筆書寫,當然是文言文簡潔字句,噓寒問暖之餘,也不忘關心地方文史發展的狀況。他信中寫著「久未問候,殊覺寸內愧疚!日月消長,馬齒暗中徒增,有心致意,奈何山脈阻隔,祝願禱告,並期康健頤順」,短短數語,卻覺人間充滿和諧。人之相交,如水如飲,但求彼此平安而已!
第三封是一張明信片,一九七四年的十一月五日從文化大學哲學系寄出的,寫明信片的人是黃惠雅小姐,她剛從台北女師專畢業後,繼續文化哲學的深造,因為我們同時在愛新覺羅.毓鋆的臥龍街「天德黌舍」讀書學習,《論語》、《禮記》、《易經》、《尚書》等書,都在研究之列。她寫信到高雄林園當兵的我,內容是說她心儀的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自裁是她心頭的痛,說她已經遠離研究中國心性之學而要從事希臘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的研究。這位黃小姐用功至勤,後來陪著先生到中國貴州去了,以後再也沒有聯絡,她先生是旅行專家,頗有名氣!
我們在北市臥龍街讀書時,毓鋆老師仙風道骨,一襲黑色雲紗,額下一綹鬍子,當時老師約莫六十多歲,一口標準京片子,聽起來舒服得緊。上課時的風韻以古諷今,無論社會、政治、教育等議題無不琅琅上口,有根有據,講道理、說因果,總脫不了「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的善言善語。我們就在他的薰陶下,勤作筆記,彼此鼓勵。這一張短短數語的明信片,記載著我們共同學習的一段歷程,五十年的回憶,從這張明信片落墨,書寫著同窗情誼。
最有意思的一封短箋已經摺痕深沉,又皺得有些紋路了。那是我老爸親筆寫的幾十個鋼筆字。「惠隆吾兒:頂日接來信內云皆悉,父親身體比較好,希免掛念!關於上課問題,以後若有類似這情事者,須要提出請假,以免被扣分數。順便信內寄冬山鄉公所通知單乙份在內,希吾兒將通知單請教學校,也要回信示知。在外身體自己要保重。五月三十日,舊四月二十六日」父親習慣在信末寫上日期。
這封信是父親與我之間的唯一家書,我們父子情緣較淺,在他五十六歲時因腦溢血過世,那時我才大二。最後一次在家裡見面,是我要到山上學校去了,斯時,父親身上已經有了些許狀況,臨行之前,他塞給我五百元,笑著說「好好珍惜,不要隨便花費。」沒想到這句話成了我們父子間最後的談話。父親接下老祖父的孵鴨場,日夜辛苦工作,而且又為民喉舌,在縣議會為民眾發聲請願,對上對下都那樣地謙虛講理,我看在眼裡,怎敢隨意亂花錢?
第五封信則是遠在美國大學任教的吳怡老師的回信。一九七七年的冬天,信上說「接讀來信,很欣慰你在畢業之後,仍然精進不已。你和何禮傳的那兩次演講,我記憶猶新,記得你資料方面蒐集得很多。……如果你沒有經濟上的負擔,不妨再投考研究所以求深造,雖然學歷並不一定能代表學問……」云云,這是我剛剛從學校哲學系畢業投入教育界服務,與吳老師的聯絡,聯絡的事情是有關我在《哲學與文化》上發表的一篇文章相關的討論。
吳怡是我們當時文化大學哲學系系主任,他寫的《禪與老莊》與張起鈞合寫的《中國哲學史話》膾炙人口,成為文史界最通俗理解老莊與禪學的兩本專書。和煦的笑容,講起課來不徐不急,脾氣好得不得了。
記得有次上課時,我勇敢發問:「歷史系學生研究學問有歷史方法論,中文系有文字聲韻訓詁,那我們哲學系學生怎麼治學?」吳老師平靜的回答:「邏輯就是哲學方法啊!」吳老師在美國學界被稱為「東方哲聖」,想起他當年課堂上的教誨,出入老莊、佛學、新儒家,成一家之學,當之無愧!
整理抽屜,總是充滿回憶,偶有收穫,心領神會,就不覺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