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赫連擁

父母擔心子女前程似乎是一種天職，然而，有沒有瞎操心，乃至於給子女胡亂指路挖坑跳，這點非常值得討論。

我在舊金山唸大學時，微積分課上認識了一位台灣移民家庭長大的同學。她主修電機工程，那在她父母那一代，是幾乎與醫師、律師並列的「好出路」，收入高穩、職稱體面，也足以證明一個人的能力。但她沒想到會讀得極其痛苦。

並非不夠用功，反之，她很清楚這學位代表的意義──難度高、門檻高，也意味著一種被認可的優秀。她並不抗拒這些價值，甚至某種程度上，也希望自己能夠配得上那樣的評價。只是興趣不在那裡，當課業的難度逐漸堆疊，缺乏支撐的動力，痛苦開始放大，原本還能用意志力撐住的部分慢慢變成一種持續的消耗。她跟我透露，那不是單純的辛苦，而是一種明知自己在勉強硬撐、卻又不敢停下來的狀態。

到了大二學期末，她認真考慮轉系，多次向父母表示讀不下去，結果父母的反應卻很典型。軟硬兼施地勸她咬牙再撐一下，既然是一條被證明過的好路，「都已經走一半了，放棄可惜！」從半推半就，到「頭洗了就得剃」的騎虎難下，她為此感到莫名傷心，覺得父母毫不在意她的感受，也開始怪罪父母當初的極力引導，認定他們是為了面子要她去讀該系，又為了拉不下面子而不准她轉系。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這困境絕非單方面造成的。父母提供的，是一條自認帶有時代印記的「正確道路」，而她自己也並非完全不嚮往。正因如此，才會在不適合的路上苦撐了那麼許久，甚至，錯過發掘與發展自己真正擅長的領域，導致連想要後悔都變得不被容許。這樣一個「坑」，很難指稱是誰單獨挖出，而是在期待與認同交疊之下，點滴成形的。

父母的有些建議，當下看似合理，但長期後果卻是子女自己需要完全承擔的；而子女的有些「聽話」，則不僅是在替父母的思路買單，也讓父母有了被咎責的依據。一連串小偏差，累積成的人生偏航，有可能釀成大半輩子的遺憾及不滿，不時憶起或提起。

成長的本質，是從「被指路」到「自己負責」。如果一直聽話，其結果往往是失去主見，延遲了成熟。我最記得，這位同學曾說她非常羨慕我，可以完全不聽父母的建議，堅持去讀自己最愛的科系。但我從未告訴她，我也有代價要付──「可以不聽話」的另一個意思是：你需全權承擔自己人生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