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這個暑假,開始將許多演講題目,進行一個課程化的動作。以前談的都是寫作經驗、新書分享;現在延伸而出影視改編、文字繪本、聲音故事則又延伸到了有聲書,也常參與台語講座。這些題目從我的著作出發;而在這個流量至上的時代,我對於「文學」的體會,似乎已經進入另一階段。
另一階段是什麼呢?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不一樣啦。七月底受北一女邀請,談談城中、城南文學。這個題目既有成果很多,而我只儘管說我可以說的,說到聲情並茂,說自己被深深打動過的。這是唯一不變的原則。
在這城市住了二十年。求學、出書、畢業,一路相伴的都是文學。如今在此安身立命:有時過橋,有時捷運,終於有了一個喘息的空檔。此刻我就像來到小北百貨,想找一個適合的置物盒,而眼前什麼尺寸都有,心想生活真的可以分得如此細碎工整?這是一個創作的命題了,我正在找那一個適合裝載台北的容器。
這次講座分成兩段,第一段從純文學的閱讀出發,特別是與「爾雅」相關的作品,怪的是我的文藝養成很不純,遇逢這些名家經典的方式,其實是在參考書與測驗卷,那也無妨,那時我讀的《台北人》、《黑面慶仔》;大學讀《我在》與《左心房漩渦》,並非是主動去找,而是因為升學或者修課,但也模模糊糊的走上了一條路。研究所看的書多也雜,思考問題也比較立體,這時又接觸不少與爾雅有關的書,那時關注自傳書寫與戰爭記憶,文類不拘:《代馬輸卒手記》甚至成為我的碩論;而柯慶明老師的《昔往的輝光》相當經典,還有他以筆名黑野寫就的《省思札記》。這些爾雅讀物拉出了一條編年,我在其中竟從一名高中生變成了大學老師。
演講的第二部分,則回應主辦單位的邀請,我從北一女的大學姐李渝出發。十年前編選《那朵迷路的雲》,跑到台灣圖書館翻閱了一本本的《中國一周》,根據年表找到李渝學生時期的習作,其中一篇名為「我的志願」,題目很普,可是高中生李渝卻在那時直球對決。她老早告訴了大家,她的志願就是一名作家。我很確定高中的我沒有志願,而讀著老師年少時期的生澀書寫,卻感到似曾相識的一種決絕,那是後來我在〈收回的拳頭〉、〈最後的壁壘〉也曾讀到的天真與堅定──關於信仰一般的文學。談到了李渝,也就帶到了台大文學院、溫州街,乃至連接到我現在生活的大安區。我赫然發現這些文學的緣會,緊緊繞著一座盆地而寫,而這近二十年來的台北記憶,交織著虛構的文本與真實的接觸,有血有肉,有抒情有論述,大家都說你要趕快寫。
愈在意就愈寫不出來,適合放在心中,這才想到台北就是一座盆地,台北就是一個容器。這次講演地點選在明星咖啡館。會後,我到樓下帶走一盒俄羅斯軟糖。今年六月我在台大出版中心編選的《天上人間:白先勇精選集》就收錄了同名之作〈明星咖啡館〉。那是一九八○年代,也是我的博士論文念茲在茲的時代。那時作家們正值壯年,許多文學事業正在起飛,而我以文學探勘城市空間的此曾在,今年也開始了自己的教育志業。關於文學──我在體會。我在沉澱。我在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