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如意
張岱生活在明、清交際,身為明朝遺民,故國覆亡帶來的不只是政權更替,更是文化與身分認同的劇烈衝擊。清初政治環境敏感,稍有不慎便可能招來禍患,因此他無法直言,只能將真正的情緒隱藏在曲折的文字之中。
例如他的〈自為墓誌銘〉,乍看之下,張岱一口氣列舉自己一生的缺點,彷彿他事事不如人。然而細讀之後,反而會覺察到一股藏不住的傲氣。這篇文章與其說是懺悔,不如說是一場披著自嘲的外衣,藉著自己來映照世局,把不能明說的亡國之痛化為字裡行間的冷嘲熱諷。
其中最耐人尋味的,莫過於文中提出的「七不可解」。表面上,他承認自己能力不足,對許多事情都無法理解;但他困惑的並非自己的見識,而是眼前顛倒錯亂的世界。當原本安定的秩序在戰亂中崩解,文人的使命、士人的價值,甚至是人們衡量是非的標準,都與過去截然不同。張岱所說的「不可解」,正是對亂世最深的控訴。
更值得玩味的是,他竟將淡泊名利、不計較得失、追求精神富足等君子修身的重要美德,也列為缺點。使用倒反法揭露,當整個社會逐漸以功名、財富為重,那些曾經被視為珍貴的品德,反而成了格格不入的象徵。
而後張岱又說自己學什麼都不成,似乎在承認自身無能,可這樣的說法顯然與事實不符。張岱出身江南名門,自幼接受良好的教育,涉獵文學、戲曲、園林等眾多領域,後世更因《陶庵夢憶》、《西湖夢尋》等作品而記住他的名字。若真一無所長,怎會留下如此深遠的文化影響?
因此,這番話流露的其實是亡國後深沉的無力感,感嘆自己縱使學識再廣、才華再高,也無法挽回故國覆滅的命運;滿腹經綸,終究敵不過歷史洪流。
張岱始終認定自己是大明子民,若他願意順從現實,大可重新追逐功名,而不是選擇隱居著述,以迂迴隱晦的方式保存自己的思想。〈自為墓誌銘〉看似寫的是自己,其實是一位遺民在悼念故國,慨嘆流水落花春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