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詠澧

美國華盛頓紀念碑裡嵌著一塊中文石碑，是十九世紀中美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話。這塊中文石碑上的文字，出自清朝福建巡撫徐繼畬所著之《瀛寰志略》，全書約十四萬五千字，是近代中國第一部系統介紹世界各國地理及政治的專著。

徐繼畬，山西五台人，十九歲中舉，三十二歲成為進士。道光二十三年（一八四三）以福建布政使身分駐守廈門，負責對外通商事務時，結識了美國傳教士雅裨理（David Abeel），憑藉雅裨理口述，「鉤摹二十餘幅」地圖，開始了對世界地理的探索。歷經「五閱寒暑，公事之餘惟以此為消遣，未嘗一日輟也」，稿凡數十易，終於在道光二十八年（一八四八）完成十卷本《瀛寰志略》。

徐繼畬在書中首次向中國人介紹西方的民主共和制度。他將美國總統華盛頓起事比作陳勝、吳廣，將其建國雄心比作曹操、劉備，讚譽有加：「既已提三尺劍，開疆萬里，乃不僭位號，不傳子孫，而創為推舉之法，幾於天下為公」，開創「古今未有之局」，並感嘆「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華盛頓為稱首哉」。

在當時閉塞的清末，徐繼畬讚賞華盛頓不稱帝、不傳位給子孫，而是創立 「推舉之法」，可說與中國上古三代「天下為公」的理想一樣。這種對西方政治制度極為罕見的正面評論，在當時堪稱石破天驚。

一八五三年，美國正籌建華盛頓紀念碑，因資金短缺向全世界徵集紀念石。消息傳到中國，美國傳教士瑪高溫（Daniel Jerome Magowan）讀到《瀛寰志略》對華盛頓的評價，大為感動。在他的倡議和協助下，聯合寧波的中國基督教信徒，購置了一塊上等花崗岩，將徐繼畬的這段文字以楷書刻於碑上，落款為「大清國浙江寧波府鐫，耶穌教信輩立石」，並註明日期「咸豐三年六月初七日」（一八五七年七月十二日）。

於是，一塊高一‧六公尺、寬一‧二公尺，上面刻了兩百零七個中文字的石碑，就這樣漂洋過海從寧波到美國，砌進了華盛頓紀念碑第十層的內壁，成為一百九十三塊紀念石中唯一的中文石碑。

然而，實際上這塊石碑並非清廷的官方贈禮，而是寧波當地美國傳教士與中國基督徒的民間行為。徐繼畬本人當時正因《瀛寰志略》中的「異端」言論被罷官在家，那塊刻著他名字的石碑在一八五三年去到美國時，他本人毫不知情。

一八六二年，《紐約時報》為文介紹徐繼畬，一位來自遙遠中國的官員竟如此推崇他們的國父，使美國朝野為之震動。一八六七年，美國總統約翰遜特別將一幅華盛頓畫像作為官方禮物，由美國駐華公使蒲安臣贈送給復官的徐繼畬，蒲安臣也在致辭中稱這是「善因結善果」（a kind of poetic justice）。

一九九八年美國總統克林頓訪華，在北京大學演講時提及：「從白宮窗口向外眺望，華盛頓紀念碑俯視全城……在這座龐大的紀念碑裡，有一塊很小的石碑，上面刻著的碑文……出自福建省巡撫徐繼畬之手……作為禮物送給美國。」

克林頓的演講，使這塊塵封百年的石碑重新回到中國人的視野中。二○二六年五月，美國總統川普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國宴致辭時，再次提及這塊「嵌在華盛頓紀念碑裡的中文石碑」，稱其為「人中英雄」的見證。這段跨越百年、連結東西方文明的歷史，受到美國領導人的肯定，一時傳為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