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真然

接近中午，我正在辦公室，手機忽然跳出日照中心照服員的訊息：「爸爸腳趾流血了。」我立刻回覆，請他們先送爸爸到附近醫院急診，自己也趕緊請假趕過去。

外籍看護陪著爸爸到了急診室。我趕到醫院後，爸爸看到我，第一句話不是喊痛，而是皺著眉責備我：「妳幹嘛請假來？有小蘭陪我就好了，趕快回去上班。」

我只是笑了笑。

醫師檢查後說，爸爸小腳趾與無名趾間有一道很深的傷口，需要縫合。爸爸卻一直說，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受傷的。護理師猜想，可能是穿拖鞋時腳趾沒有完全套進去，被塑膠邊緣割傷。將近九十歲的人，皮膚薄了，知覺也慢了，受了傷，竟然渾然不覺。

回家後，弟弟依照護理師教的方法替爸爸換藥。沒想到一星期後，弟弟發現爸爸的腳紅腫起來。原來是傷口結痂發癢，爸爸以為快好了，去沖水，還把結痂摳掉。老人家總覺得「沒什麼」，可是做子女的知道，有些「沒什麼」，其實不能真的沒什麼。我趕緊帶爸爸回診，醫師開了一個星期的抗生素。

又過了一星期，我陪爸爸回診拆線。

拆完線後，爸爸忽然站起身，向醫師深深鞠了一躬，笑著說：「華佗再世！」

診間裡的人都笑了，醫師也笑了。

我站在一旁，看著父親向醫師深深一鞠躬，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急診那天，他擔心的是我請假，責備我：「妳幹嘛請假來？」

拆線這天，他想到的是醫師的辛勞，真誠地說了一句：「華佗再世！」

將近九十歲了，父親的腳步慢了，記憶也不如從前，身體一天一天老去；然而，那分總是先想到別人、不願麻煩別人，也真心感謝別人的溫厚，始終沒有改變。

我忽然明白，父親留給我的，不只是生命，更是一種做人處世的風範。歲月或許會帶走一個人的體力與記憶，但帶不走的，是他一生待人的厚道與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