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盈君

前幾年一位友人罹病，我驚愕命運對她的殘忍，然而試圖究明因果，卻依然無解，直到習佛的長輩建議我購買祈福小物，於是我挑揀內有〈藥師咒〉的金葫蘆吊飾，可圈在手機亦能垂掛於包袋上。她後來被醫生要求立即住院開刀，我盼能北上會她，想在她術後陪伴，但被她婉拒，她只願安然休養，掩蔽不便透漏的愁容。我尊重她的決定，於是將祈福小物寄到她先生的辦公室，望其轉交。

病後數月拜訪時，她趁先生外出買抹茶紅豆餅時細訴罹病種種，而時間可追溯到我們同遊台北國際書展。那次是我逛書展的處女秀，我們親見龍應台女士，在平路侃侃而談《夢魂之地》的新書發表會中，擠到前端的座位上，將作家創作的熱忱聽得仔細，我甚至懷疑自己和對談者郝譽翔四目相接了。

她流連飲食文學、寰宇旅行等書籍，我則漫行宛若無事佬，即使如此，我們既是靜默專注的讀者，又是熱情分享見聞的好友，走出芬芳展場，她問我要否來些甜點咖啡，兩人遂又鑽入連接捷運的美食街覓食，被蓬鬆飽滿的麵包吸吮雙眼，但礙於價位及不願帶給身為東道主的她錢財負擔，便也甘願退出明亮華豔之所而向外踱去，反正，書市中獲得的性靈滋養比口腹之欲更具療癒的富足。

誰知她送我到北車，不到數日，我便獲知罹病噩耗，那時的我除了寄送祈福小物，也為之抄寫〈藥師咒〉。療程必然費心耗時，需得耐苦，但盼她知道遠方的祝福。

在她的訴說中，我所聽聞的是獨自面對病況的無奈與堅強，原以為互相依恃的夫妻會是這樣的：他陪她診療，共赴所受的憂愁慌張；然而非也，她先生得忙碌工作，因此無論陽光瀲灩或陰雨綿綿，診療路上只有踽踽獨行的枯瘦身影，於是她說：肉身乃自己的，快樂與病痛都得獨自承受。

躺在病床上讓針劑向細枝血管吐納治療物，追殺突變頑強的細胞，而後落髮與憔悴容顏，鏡裡的人不似當年朱顏，儘管不願羸瘦，但似乎無法可擋。她曾向我埋怨綢緞的茂髮為什麼稀稀落落，是否該戴假髮遮掩？而她原本豐潤的雙頰也逐漸凹陷，下巴尖錘，眼眶泛起黑圈，她曾言此事還不敢告訴遠在對岸的母親，深怕她憂愁難過。

想起從前，每當我遇到工作瓶頸、生活毛邊小事，與她閒聊時，她總能遞給智慧的明燈，她曾說為著煩惱付出的時間代價，這人生的學費實在太昂貴了，如果能憑藉戲劇小說的啟示乘風破浪，她願以此渡我，然而她的病狀，何嘗不是震撼的教材？她終究走過，生活重返於每周游泳數次，在廚房揉捏麵團、烘焙麵包，去年她團報北疆縱走，與隊友紮營荒煙草原，俯瞰江河迂曲、遠眺晴空朗朗之浮雲聚散，廣袤的夜幕只銜一輪明月，繁星連綴成各自的神話故事。她將拍攝的影片與我分享，只見人行走於天高地闊中的渺小，除了健行須具備的耐苦與不餒，心量也撐起如宇宙的廣袤恆久。

這夏季，她已計畫前往瑞士馬特洪峰。前陣子我北上陪練腳力，由她領著登軍艦岩，而後穿行在陽明大學旁的步道，細密樹林篩落夏季豔陽，令我揮汗不迭，她倒也走得輕鬆，不擔憂滑跤於前幾日被驟雨濡溼的蕨類與塵泥石屑鋪就的路面，還試了自拍神器，記錄健行的人與景。我一路佯裝微笑，實則走得雙腿酸累，但始終沒有放棄的念頭，她頻頻回首要我累了就喊，她會放慢腳步直到我跟上，我讚揚她腳力好，她謙稱自己時常來此，已習慣顛仆蜿蜒。她愛沿途綻放的粉紅花蕊，為此蹲下攝影後，又昂首凝視枝葉上被微風輕輕掀動的黃花，她喚其學名，並收成底片一員。

我緊隨兜轉，早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最後她遙指不遠處的便利商店，我們的歇腳處所，於是各買拿鐵與茶葉蛋作為健行的犒賞，說些家常、不感壓力的話題。我見她復原良好，深信其中必然懷藏堅定的信心，並聽從醫囑診治，始有今天的成效。罹病彷彿夢境之疣，夢醒後竟有卒然無蹤之感，於是更佩服她對我訴說凡事達觀以對的人生格言：心念積極但坦然接受命運交付的成敗，而這無疑也作用在她的日常中。

不僅如此，過往她亦曾在風雨蔓衍、地牛滾動時，第一時間傳訊問候我是否平安，知我甚愛香氛，便贈我香膏，聽聞我盛讚她唇紅絕佳，便予我作為生日禮物，回到她的故鄉上海時，分享地方戲曲改編的〈浮生六記〉，在我前往山東遊憩時，提醒我下載可離線查閱的百度地圖及能行動支付的APP，還匯了人民幣給我，要我旅費用罄時立馬告訴她，叮囑若遇急難，當地也有她的好友，需要援助時告訴她一聲。

都說出社會後難以交到知己，但她卻是我人生步入中年後才結識的至交契友，彷若結識多年、體貼真摯，笑臉迎人地刮掉寡歡的我，願兩人友誼長存，也祝福她歐洲健行平安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