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開法師（佛光山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佛教「死隨念」在現代生活中的理解與應用（續）

在上周的文中，談到賈伯斯從十七歲開始就有「死隨念」的日常生活實踐，而且在往後三十多年的生命當中他都是一直如此思惟。而在他被診斷出罹患胰臟癌之後，就更加深入思考死亡的意義，所以他在史丹佛大學二○○五年畢業典禮上的致詞，才會有面對死亡的深刻言論。

然而，賈伯斯的說法雖然深刻，但是還不夠徹底。他說道：「『死亡』很可能是『生命』唯一最好的發明，祂是生命的交替作用（change agent）。祂送走老人們，讓路給新生代。現在你們是新生代，但是不久的將來，你們也會逐漸老化，而被送出人生的舞台。」此一論述近於儒家的生命觀，著重於群體生命的「世代交替」與「生生不息」，而看不到個體生命的「靈性不滅」、「生死流轉」與「永續經營」。也因此賈伯斯才會說：「沒有人想要死，即使那些想要去天堂的人，也不想要死了才去天堂。」

如果我有緣和賈伯斯相見，我會告訴他：「Steve！你不需要等到死了以後才上天堂，你可以活著就去到天堂了！」這句話可不是開玩笑隨便講的，就佛法而論，真正高竿的往生，不論是往生到佛國淨土，還是上升到天堂，本來就不須要「等到死了以後」才去的，而是「在活著的時候」，就以正念的力量拋卻了這個臭皮囊，亦即「捨報」而「往生」，瀟灑地去到佛國淨土或天國樂園，而且可以做到「今生」與「來世」的「無縫接軌」。

我到全世界各地演講「生命的永續經營觀」時，不斷地強調：死亡只是有情一期生命謝幕時的轉換狀態與階段歷程，絕對不是墮入終結，而是邁向下一期生命的嶄新開始。再換一個角度來看待「一期生命」，就是因為有「死亡期限」的警惕與鞭策，我們的生命才會活得更為積極而充實。

從佛教的「死隨念」再更上一層樓，進階到「念佛」法門

如上所述，佛教的「死隨念」可警惕與鞭策我們積極面對生命的各種挑戰，而不至於因循苟且導致消極過活。然而，僅是如此仍不夠，我們還需要更上一層樓，進階到「念佛」法門的修持，我們的生命才能突破重重的關卡，不斷地向上提升與向前開展。

涉及「念佛法門」的相關論述，之前我在本專欄已經發表過不少系列文章，在此就不特別重述，而將已經發表過的相關系列文章羅列於下，請大家自行上網搜尋參閱：（1）〈從長命百歲到無量壽〉（二○一九年十二月十五日起，共十八篇），（2）〈星雲大師人間佛教「生命不死」信念的理解與詮釋〉（二○二○年十一月十五日起，共九篇），（3）〈「生命不死」與「生命永續」的唯識學理解與詮釋〉（二○二一年一月十七日起，共十八篇），（4）〈「念佛」與「念佛法門」的現代理解與釋疑〉（二○二一年九月十九日起，共十三篇），（5）〈三時繫念法會開示—《阿彌陀經》的密碼〉（二○二一年十二月十九日起，共五篇），（6）〈星雲大師的生死自在與生命示現〉（二○二三年二月十九日起，共十九篇），（7）〈一期生命最後一哩路的模擬考與預做準備〉（二○二三年七月二日起，共十一篇），（8）〈現代人如何修持「念佛三昧」與「念佛四感」？〉（二○二三年九月十七日起，共十八篇）。

七、結語

客觀而言，海德格「向死而在」的哲理論述，是相當精闢且深入的，然而，從佛教的視野來看，則有兩點限制：一者、欠缺十方三世的宇宙人生觀，二者、欠缺實地修持功夫。當然，這也容易理解，海德格本來就是哲學家而非宗教行者，因此我們不能對他過於苛責。

宏觀而言，佛教有遠比海德格哲學更為高明的生命視野與理論格局，因為海德格的「向死而在」論述還是局限在「一世生命觀」的哲理論述框架內，而佛教的「死隨念」則是放眼「十方三世」的宇宙生命觀，二者之間高下立判。

將三者真正「接起來」的一句話

現在，我們可用一句高度凝縮、但結構完整的話，將開頭所論述的三者連成一體：（1）海德格揭示：人以分心逃避向死而在；（2）存在心理學說明：逃避會轉化為象徵性與敘事性的死亡處理；（3）鬼故事正是這種轉移的文化產物；而佛教的「死隨念」則是將「死亡」從「他者的故事」，重新回轉為「我此生如何活」的覺照實踐。

最後的總結

人真正害怕的，並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迫使我們承認：此生無法代活，也無法重來。分心、鬼故事，是文化允許的緩衝；「向死而在」與「死隨念」，則是生命成熟的起點。最後，作為「生命永續經營」的「念佛法門」才是提升與開展生命的終極進路。充分理解及掌握這些內涵，就能夠自在地跟長輩與親友高談闊論「生死大事」。（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