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這幾年到處都在修復：老屋、影像、古籍、文物修復。我的生活充滿各式各樣關於搶救的詩學，一種時間論。我的數位資料同樣不計其數，怎麼保護？對於從事文字創作的人。有時這是沉痾，有時也是禮物。

那日就從光碟挖出一張照片，失神看了好久，不過六七年前，談不上是一張老照片，但它讓我明白什麼是老。

那是一張典型的南部樓厝，鏡頭從大馬路拍進去，拍一座騎樓，騎樓擺好香案，大門敞開的客廳，空空蕩蕩，這裡不住人很久了。是誰特地回來簡單張羅四菓、金紙、淡茶？連帶插好一組百合花。原是我出嫁五十多年的堂姑。這樓厝前身住著伯公姆婆，兩老離世，屋子空到現在，算算也是老房子了。

我們就在薄霧未退的清晨，等待二○一二年的媽祖繞境隊伍。隊伍剛從雲林北港回鑾，聽說人車已到曾文溪邊的橋頭，農曆三月，還有一點點冷，而鄉民都醒來了，盥洗完畢，來到騎樓。我們全在張望，永遠沒有準備好的樣子。

天色並未全亮，我們需要燈光。從小我就迷戀黑夜轉至白日的幾分鐘，常常等在路邊，只為多看一眼感應式電火柱光絲淡出的樣子；而在我眼前的這張照片，雖是早上，客廳是開燈的。這一盞日光燈，上一次被點亮是什麼時候？那是多年以前，伯公出殯結束的晚餐，還有一些子孫留到入夜，一起吃喪宴的菜尾。而我剛考完大學，正算送走一部分的自己，處於一個等放榜的狀態。我也在那一盞日光燈下。

這天堂姑清晨歸來，母親忙完自家香案，過來協助，遠方鞭炮聲響從不間斷，我們通過煙火遠近，判斷遶境隊伍是否正在靠近。有時忍不住騎車去看，來回跟大家稟報說：「快要來了！」結果還是沒來。二○一二年這場遶境盛大，諸多離鄉多年的遊子，也推著坐輪椅的老父老母回來。堂姑都做阿嬤了，再次走入娘家，並不熟悉電燈開關。這一位臨時的主人，台南的女兒，心中會惦記的是什麼呢？

那日在這天色未明，街道泛著藍光的媽祖誕辰，忽然想到，未來我也會在一個天亮以後，回到舊居，等待下一次的遶境。那時誰會幫忙？或者只剩我一人手腳忙亂，如同小學時期，家人忙於工作，廟會隊伍來了，結果毫無準備，鄰里紛紛投以怪異目光，最後淡淡問起：「阿嬤去田裡了嗎？」分明沒有做錯什麼事情，我卻好在意。鑼鼓喧闐，一個人躲在客廳怕了起來。

像是阿巴斯的《何處是我朋友的家》，電影有一名心急如焚的小朋友，執意要將錯帶回家的作業，物歸原主。我們跟著他跑進跑出、跑上跑下。把導演鏡頭內的一屋一瓦都看到底。夜色來臨，男孩最後跑過了光影交織的窗景。窗色眼色連成一線。每次看完這部電影，總感覺男孩剛剛跑過我的窗前。他是一個美的化身，如此良善，指引著你。

那個清晨，遶境隊伍順利通過家門，家家戶戶，都獲得一張廟方發送鎮宅的符咒，堂姑將它貼在牆壁，即便無人住了；而我又想起那一場獨自面對的廟會，沒有大人在家，外面敲鑼打鼓：神轎、乩童、令旗都通過了，

這時一個廟會人員，推開我家的門，送我一張黃色紙，紅筆寫著四字「合境平安」。彷彿可以壓驚，告訴著你：沒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