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開法師（佛光山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佛教「死隨念」在現代生活中的理解與應用

在上周的文中，我們談到佛教的「死隨念」很巧妙地將芸芸眾生心目中帶有負面印象與恐怖經驗的「死亡」，轉化為一種修道的契機；原本看似生命的斷滅與絕對的障礙，卻轉化成為突破生命障礙的增上緣。

此一轉化當中的微妙之處在於：佛教沒有用任何「恐嚇」或「威脅」的負面模式，而是用正觀與正念來完成這項任務，成功地破除了世俗的禁忌。

其中還有一個重要的關鍵點，即在於佛教的正觀與正念，從來不是要製造或加重面對「死亡」的焦慮感，而是要破除對於「我還有很多時間」的錯覺與幻想。這一點與海德格「向死而在」的哲理論述，在結構上有相通之處，即是：認真思惟「死亡」，不是為了讓人害怕，而是為了讓我們更為珍惜、更加把握自己「這一期有限」的生命，而不再被浪費。

行文至此，我要引述締造蘋果奇蹟的靈魂人物，已故史蒂夫‧賈伯斯（Steve Jobs,一九五五～二○一一）的生命故事，來解說佛教的「死隨念」在現代生活中的意涵與應用。賈伯斯於二○○四年被診斷出罹患了轉移型胰臟神經腫瘤，二○○五年六月十二日，他應邀到史丹佛大學的畢業典禮上致詞，在簡短的十五分鐘演講中，他述說了自己生命中三個深具啟發性的故事，分別是關於：（1）生命中諸多轉折點的連結、（2）愛與失落、（3）死亡。

當時賈伯斯已經得知罹患癌症，他講的第三個故事，就是關於死亡。賈伯斯不愧是學佛參禪的根器，當他還年少之時，絕大多數同齡者都是懵懵懂懂的，他就已經知道觀照「死亡」，而且還進一步運用「念死」法門，在他的日常生命思惟與抉擇之中。十七歲的時候，他讀到一則格言，內容大致是：「如果你把每一天都當作生命中的最後一天來過的話，將來有一天你會肯定這樣的想法是對的。」這就是「死隨念」的日常生活實踐。

這句話讓他印象深刻，在往後的三十三年裡，賈伯斯每天早上都會照著鏡子問自己：「如果今天是我生命中最後一天的話，我還會去做我今天原本打算要做的事情嗎？」如果連續太多天答案都是「NO」的話，他就知道事情必須有所改變了。

「牢記自己不久就會死」，是協助賈伯斯在人生中做重大抉擇時，所用過最重要的方法。因為幾乎一切事物——所有外界的期望、所有的自尊、所有面對困窘或失敗的恐懼——一旦在面對死亡時，都消失了，只有內在真正重要的東西能留下來。賈伯斯說：「牢記自己快死了，是我所知避免落入『自以為有所得失』的陷阱裡最好的方法。你已經一無所有了，沒有理由不傾聽自己內在的心聲。」賈伯斯的生死觀，的確超乎常人；不過，「理可頓悟，事須漸修」，在罹癌之前，這些都還只是就生死哲「理」上的領悟而已，後來他終於面臨了生死大「事」上的考驗。

二○○四年，他被診斷出得了癌症，斷層掃描清楚地顯示他的胰臟長了一個瘤，那時他連胰臟是什麼都不知道。醫生告訴他，這種癌症幾乎可以確定是治不好的，預估他大概活不過三到六個月了。醫生建議他回家，將家務事料理好，這等於是要他開始準備後事的醫囑。

賈伯斯說那是他最接近死亡的時刻，在那之前，「死亡」對賈伯斯而言，只是個純粹理性的概念，自從經歷了那一次病危的事件之後，他可以比以前更為肯定地告訴史丹佛大學的學生下面這些話：「沒有人想要死，即使那些想要去天堂的人，也不想要死了才去天堂。而死亡是我們所有人共享的命運終點，沒有人曾經逃脫得過。這是本來就該如此的，因為「死亡」很可能是「生命」唯一最好的發明，祂是生命的交替作用（change agent）。祂送走老人們，讓路給新生代。現在你們是新生代，但是不久的將來，你們也會逐漸老化，而被送出人生的舞台。抱歉講得這麼戲劇化，但也的確是如此。」

罹患絕症的親身經歷，讓賈伯斯的生死觀更加成熟，他的言談觸及到生死問題的核心，也很認真地面對死亡，但是我認為還不夠徹底。他只說道：「死亡很可能是生命唯一最好的發明。」這句話說得很好，但是還不夠徹底。其實，不只是「死亡」而已，包括「生、老、病」，統統都是生命最好的發明。

接著他又說道：「死亡是生命的交替作用。」這句話也說得很好，但也還不夠徹底，「死亡」不僅是芸芸眾生世代之間的交替作用，更是一種生命本身的轉變機制（change mechanism），也包括「生、老、病」亦然，統統都是生命的轉變機制。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