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嘉婕
下課鐘一響,同學們便興奮地衝向操場,有人自願當鬼,有人尖叫著四散奔逃。我總是不理解鬼抓人、紅綠燈或牆壁鬼的樂趣,為什麼一定要追逐他人?為什麼一定要有人被抓住?如果可以選擇,我更想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嬉鬧就好。
那時的我並不是害怕輸,只是不喜歡那種必須追趕、也必須被追趕的氛圍,甚至為了競爭,時常有人因此受傷。
可是,童年並沒因為我的意願而停止追逐。
騎著腳踏車穿越巷弄時,流浪狗偶爾會突然從巷口竄出,成群朝我狂奔。我死命地踩著踏板,不敢回頭看,只知道一定要比牠們更快。奇怪的是,被追了那麼多次,我卻一次也沒有被咬傷,一次也沒有被追上。
我忍不住懷疑,那些狗真的都想攻擊我嗎?還是其中有些只是循著群體的方向前進,便跟著一起追了出去?
我討厭追逐,卻在一次次逃跑裡,練出了一雙跑得很快的腿。
到了國中練大隊接力時,我才發現自己的問題不是跑得慢,而是接不好接力棒。每次回頭等待隊友時,永遠抓不準時機,不是慢了一拍,就是伸出的手錯過了那一瞬間。
老師最後把我調到第一棒。第一棒不用接別人的接力棒,只需要奮力往前跑,把手中的接力棒穩穩地遞給下一個人。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有些人適合承接,有些人適合開創。
我似乎比較適合後者。從那以後,我依舊不喜歡被追,卻慢慢習慣成為主動追逐的人。
我開始追問制度裡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規則,也開始留意相處間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我想知道,每一個決定究竟是如何形成的;也想知道,每一條路徑是否還有其他可能?
追逐不盡然只有一種目的。有些追逐,是為了淘汰別人;有些追逐,則是為了接近答案。
直到現在,偶爾還是會有流浪狗默默跟在我身後。牠們跟著我散步、跟著我騎車,卻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沒有吠叫,也沒有撲上來。我才逐漸意識到,帶著惡意而來的,從來就不是全部,但我卻因為太熟悉逃跑,錯將所有靠近都當成了敵意。
曾經,我拚命練習跑得更快,以為只有逃離才能保護自己。後來才知道,比逃跑更困難的是停下腳步重新辨認:眼前朝自己奔來的,究竟是惡意的追捕,還是善意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