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巫椏濢
《紅樓夢》戲劇性的敘寫方式,哪能少了戲劇演出做鋪墊?元妃省親,從江南找來一班戲子;賈母率全家人到清虛觀打醮禮佛,也要抽戲牌看戲;賈母做壽或家人生日,自然也少不了戲班子助興。在那個繁華盛世,養戲班子是權勢的象徵,就連乾隆帝也愛看戲,宮中戲子曾高達千人之盛。
然而,戲如人生,人生亦如戲;《紅樓夢》常出現「以戲點題」的橋段,這不是作者隨興安排,也不僅是點綴情節,而是藉此暗示賈家及書中人物的命運,與文本情節相 呼應。只可惜一般讀者多關注情節發展,或對戲目一知半解,忽略了背後隱含的重大意涵。
先說賈元春返家省親,賈府以彷若皇帝南巡的高規格接待受封賢德妃的元春,除了耗費巨資興建大觀園,還找來十二個伶人演戲助興。元春在這裡點了四齣戲:
《一捧雪‧豪宴》:講明朝京官莫懷古的祖傳玉杯,為酷吏嚴嵩的兒子嚴世蕃強奪,致使家破人亡,影射賈府日後抄家敗亡之禍。
《長生殿‧乞巧》:講的是唐玄宗與楊貴妃於長生殿許下的「若非死別,絕不生離」誓言,暗指元妃早逝的命運。
《邯鄲夢‧仙緣》:描述呂洞賓送窮書生黃粱枕入睡,夢到娶妻生子、功成名就,醒來才發現是一場空,以此作為賈寶玉日後看破紅塵出家的伏筆。
《牡丹亭‧離魂記》:講述杜麗娘於夢中邂逅書生柳夢梅,醒來後因思念鬱鬱而亡,從而帶出林黛玉為情所苦、淚盡夭亡的結局。
之後,賈母率全家人到清虛觀打醮求福,在神前拈了三本大戲。
頭一本《白蛇記》的典故,是漢高祖劉邦斬神起義的豪情壯志,象徵榮、寧兩國公出生入死打拚得來的功名;次本《滿床笏》,講郭子儀功勳卓著、福蔭子孫,上朝的笏板能堆滿一張床,權傾一時,與賈家當時的聲勢極為相似。
前兩本戲都讓賈母十分滿意,但最後一本《南柯夢》,卻讓她的心涼了半截,當下便一言不發。此戲講淳于棼在夢中經歷二十載興衰後醒來,也彷彿在冥冥中預示了賈家的衰敗,所有榮華富貴不過一場虛空大夢。
到了賈母為薛寶釵做「將笄之年」生日時,曹雪芹則藉由點戲,寫薛寶釵與王熙鳳的性格差異與暗中較勁。
賈母先叫壽星點戲,寶釵為討賈母歡心,點了熱鬧的《西遊記》,也寓意四大家族就像唐僧、孫悟空、沙僧和豬八戒一樣同心協力。輪到王熙鳳時,精明的她特別點了鬧劇《劉二當衣》來取悅賈母。
該劇講窮書生裴度赴京應試,因無盤纏,去妻弟劉二的當鋪典當衣服,備受刁難。雖逗得賈母和眾姐妹喜笑顏開,但對家族在京城開設商鋪的寶釵來說,如此含沙射影,心中肯定不是滋味。
薛寶釵與王熙鳳都想爭得賈母歡心,連戲目選擇亦暗藏心思;然而她們都是文化底蘊深厚的貴族,就算罵人也是文謅謅的,絕非市面上常見的潑婦罵街,而是在文學歷史中尋找相應事物借題發揮。
倘若沒學問,淪為不學無術的淺薄之人,連想修理人都顯得沒修養,所謂「三日不讀書,便覺面目可憎」,正是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