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又瑋

這兩道短短的痕跡，總是在晨間出現。

每天早上對鏡梳洗時，看著雙眉間兩條淺淺的皺紋，莫不感到費解。昨天睡前仍不存在的眉心紋，為何此時又復現了？

難道，在夜裡，於我遺忘的夢境中，又曾深深蹙起眉頭，為著憂心或傷感的事？

自幼便是個多夢之人。

除了各種幻奇或充滿戲劇性的夢境之外，更長年為噩夢所苦。夢中經常被惡人或迫切危機緊緊追趕，我拚命奔逃，跑過故鄉一條又一條熟悉的街巷，仍擺脫不了身後的惡人或形象不明的惡魔追殺。然後在凶徒近身之際，我奮力飛翔起來，飛到高高的九重天擺脫危機。那是具象的奇妙九重天，看起來就像是櫥櫃裡一層層的空間，容我躲藏、護我身安。

然而在噩夢裡更常發生的結局，是被惡魔擒住，驚恐之下便失聲尖叫。婚前同房而眠的妹妹、婚後的先生都被我叮囑過，只要聽到我在夜裡悶聲叫喚或大聲呼喊，就是在向他們求援，務必趕緊搖醒我，以擺脫恐怖夢境。

這兩年隨著生活較穩定，噩夢總算少些了，但早晨起床後，卻又為莫名出現的眉心紋感到費解。平滑的雙眉間經過一夜安眠，到底為了什麼緣由卻緊蹙出兩道紋路？莫非在深沉的睡眠裡，那些我清醒後已然遺忘的夢境中，仍為著某種厄運而哀傷？或因無法掌握的困境而憂煩？

九年前，母親因醫療疏失而驟然離世，從此我深深恐懼，災厄會出乎意料地猝然奪去摯愛之人的生命；自幼至今漂流不定的人生，也讓我極度缺乏安全感。我明白，曾經頻繁發生的噩夢，是恐懼與不安在潛意識裡興風作浪的作用。

然而，在夜裡似乎沒有噩夢侵擾、次日安然醒來後出現的眉心紋，又是因何緣故呢？

先生曾開玩笑說「那是因為你老了嘛」。但用保養品推開這兩道細紋之後，眉間便又恢復光滑。只是第二天莫名復現的縐褶，卻還是在鏡裡的雙眼間與我對峙。

面對這日復一日消失，夜復一夜再現的眉心紋，我除了感到些許苦惱，更想明白的是它產生的神祕原因。

我忖想，曾長年困擾我的噩夢其實並未消失，只是隱入心海的更深處，如大洋底部伺機噬人的暗流。那些在心靈深處蠢動的亂流、於意識底層潛藏的不安必然還在吧？

故而眉心紋便日日從肌體之下浮現於皮膚，彷彿被海底的洋流推動，身不由己沖刷上岸的浪花。

如若眉心紋不再復現，意識深處的風暴約莫也漸趨平緩。這樣期盼著的我，於是時時與那片如鏡之心海，相觀相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