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予涔
將計時器預定好時間後,盤腿,雙手上下握,深呼吸,闔上雙眼,便開始打坐。
將注意力聚焦於丹田,輕緩地呼吸、吐納,上下起伏猶如一顆可愛的小氣囊,吸氣吐氣吸氣,跟隨自己的韻律,身心愈漸緩慢,體腔內的氣流於是開始循環;氣流從腳底開始往上攀升:腳掌,腳部,小腿肚,大腿,臀骨,上竄至肚腹,再往上運行至胸腔、肋骨至顱腦。氣流不斷地循環,繞身體一圈圈。感覺到氣流如是膨湃運作,似一股澎派清涼的迴圈在體腔內繞行。
慢慢地,感知到腳底的肌肉群,骨骼,細至神經、韌帶,有時腳裸會有停頓的點狀顫抖,我的心便標記它、一邊無聲默念:「顫抖,顫抖。」我感受它的節奏,直到顫抖逐漸變弱。我又覺察到肩膀加速抖動,抖、抖、抖,像山一樣高聳的抖動,許久後漸弱……。
接著,我感覺到氣管有龐大的空洞感,逐漸形成一座大型漩渦,像一只乾涸的海螺,開始如青蛙般放聲打嗝,彷彿將所有的壓力藉由喉嚨的洞口釋放。打嗝了一陣子停歇後,身體朝右傾斜,我心中標記著:「傾斜,傾斜。」我一次次隱隱地扶正身軀,再度挺直胸膛與背脊,讓自己持續保持正念。
然後,我看到了畫面:幼年極度恐懼的事,那些極為黑暗的暴力事件,如一團黑霧籠罩著我。我允許自己害怕,並再標記:「恐懼,恐懼。」但是沒有用,恐懼情緒的不斷加溫、燃燒起來,像是要將整座房子燒光,火焰一發不可收拾。此時,我心極度恐慌,心跳加速。但想起師父的教導,要我打坐若看到不愉快的事要我的心「闔上眼」撇頭過去標記:「不看,不看。」「恐慌,恐慌。」
老實說,有點難,但我努力標記情緒,一邊又繼續練習將心的眼睛闔上撇頭不看,苦等畫面過去。這不容易,每日的打坐都會與過去的暴風雪相遇,那些恐怖飄搖的創傷一直影響著我的生活,我要面對它並與之共處,救贖那個幼年可憐的小女孩。
我的心持續地閉上眼睛,手指緊握,讓這場燃燒的火焰繼續燃燒,謹記師父的教誨:「升起,停留,消失。」對,它仍在我心中的畫面停留,並不斷擴大,但這些妄念或闇黑的記憶都會消逝,只是我當下十分驚駭。我不能因此中斷打坐或者放棄。
終於,在我的努力下,嫩心鏡頭的畫面逐漸變亮,火勢變小,直到剩下火苗,畫面終於消失了,我深深吐納了一口氣……
此時,體腔內的氣流又開始持續運轉,我的暴風雨過去了。我又將注意力返回丹田,起伏起伏,澎發的氣流漸弱,手指鬆弛,我感到舒適與平靜。
我就是為了獲得平靜感而打坐。享受著體腔內的呼喚,呼吸柔軟的起伏,肚腹上皮肉的鬆弛感,我的心停留在這美好的感受上,並衷心感謝體腔內的每個器官長年來為我承受的一切。
「嗶!嗶!」計時器響起,六十分鐘到了。打禪結束了,我獲得了溢滿的平靜感。
塵世間已過於喧譁,音聲嘈雜,名利與欲望充斥的資本主義社會下物質氾濫,欲念綑綁人心,匆忽地人們不敢也不願直視自己。高敏感人格的我只能藉由虔誠的打坐來面對自己的光明與黑暗。我享受孤單,喜歡與自己在一起,只因世間過多的敲擊聲已讓我疲憊與癱瘓。透過打坐修習,讓我的耳鳴與內裡深處的恐懼一點點地消融,漸漸縮小為一顆化石,不再於內心流動,我亦學習與之共處。
數年來茹素,跟隨師父坐禪小參,禪修已然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淡淡的生活投射的影子也是淡泊的,往日的絢爛與磕磕碰碰已然過去,我的人生變得靜默,不再追逐過多的明亮而是追求內心的平和,隨著禪修面對滯留於身體的創傷,一次修一點點,直抵消失。
屏蔽外境的倥傯紛亂,探索內心、傾聽體腔內的呼喚,在時鐘滴滴答答聲下,向內尋覓回歸平靜。
世間諸多急切的呼喚或許只是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