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陳復AI生成
文/陳復
我閱讀《明史‧本紀第十九‧穆宗》,心中浮現的第一個感覺,不是這位皇帝多麼英明神武,而是他「終於鬆了一口氣」。這樣的感覺其實很奇怪。翻閱歷朝帝王本紀,常常看到的是青年即位的皇帝,雄心萬丈,企圖勵精圖治開創盛世。然而,穆宗給人的感受卻完全不同。
朱載坖登基時已三十歲,他的人生前半段,大多活在父親嘉靖帝的陰影中。那是位性情猜忌且極度強橫的皇帝,朝臣畏懼他,後宮畏懼他,就連身為皇子的朱載坖,都不得不整天擔驚受怕活著。
嘉靖帝晚年沉溺於齋醮,深居西苑不理朝政,人人揣測聖意,卻無人知道皇帝真正的想法。兩位皇子先後夭折,朱載坖雖然成為儲君,卻始終無法像歷朝太子那樣公開培養自己的政治能量。他知道父皇多疑,只能選擇沉默。這種沉默持續數十年,更塑造了他謹慎不外露的性格,一直到嘉靖四十五年(一五六六),朱厚熜駕崩。
對天下人而言,長達四十五年的嘉靖朝結束了;對朱載坖而言,不只是父親過世的哀痛,而是長達數十年的壓抑人生,終於如釋重負了。
登基後的朱載坖,幾乎立刻展現出與父親截然不同的治國樣貌。他恢復經筵,親近大臣,重用高拱、陳以勤與張居正等人。許多在嘉靖晚年無法推動的政務,忽然開始運轉起來。而最能象徵這種改變的,或許正是對大禮議遺緒的處理。
當年,世宗為生父名分與群臣鬥爭數十年,甚至造成無數官員遭受廷杖。然而穆宗即位後,卻同意罷去睿宗明堂配享,這並不是否定父親,而是不願意再讓朝廷繼續陷入無休止的爭論。對朱載坖而言,許多事情其實不見得要比出勝負。
這種性格同樣反映在邊疆政策上。從土木堡事變而降,北疆始終動盪不安,嘉靖朝最大的外患就是蒙古問題。而到了隆慶年間,朝廷終於與俺答汗達成和議,開放互市。過去彼此征戰的兩端,開始通過貿易取代兵戈,史稱「隆慶和議」。這不僅減輕邊患,更讓明朝獲難得的休養生息機會。
海禁政策同樣出現鬆動。明朝長年試圖通過禁止出海來打擊倭寇,卻始終無法徹底解決問題。隆慶年間,福建月港開放貿易,商業活動逐漸活絡。這項決策,甚至影響了整個東亞海上貿易的格局。
相比於朱厚熜晚年最大的執念是「我要長生」,朱載坖最大的想法可能是「我要快活」。多年壓抑的生活突然解放,朱載坖不煉丹、不修仙,卻過著縱欲無度的日子,大臣勸其「保養聖躬」,他回答這是自己的「家事」。結果,父子兩人都在探索生命的喜悅,嘉靖帝能活到六十歲,隆慶帝卻只活了三十六歲。
幸好,朱載坖不像父親掌控欲極強,他是個願意讓官員發揮專業的統治者。隆慶元年(一五六七),經由徐階與高拱的建議,朱載坖恢復王陽明的名譽,並讓其子孫世襲爵位。
南平先生曰:如果說明朝哪個皇帝最懂得「不折騰」的道理,朱載坖肯定排在前三名。隆慶帝沒有什麼驚天功業,並知道自己不是無所不能。其父朱厚熜剛愎自用,凡事總想要勝人;朱載坖則願意聽取臣下意見,容納不同聲音。
帝王的問題往往不在無能,而在自認無所不能。朱厚熜畢生都要證明自己正確,朱載坖不執著於證明自己,其在位雖僅六年,卻能讓朝廷風貌一變。這讓我們明白:領導人治國的重點不在強橫,而在知止,更要對拔擢的部屬高度授權與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