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心耘

年少輕狂，百無聊賴地坐在課堂，聽國文老師滔滔不絕地講非上不可的「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好不容易熬到下了課，如釋重負的不只學生，恐怕還有老師。老師前腳剛走，班上同學聚到教室一角，幾乎是群情激憤地為至聖先師送上一句「贊語」：「禍害千萬年！」

明明是兩千多年前的古人，為什麼到現在還要荼毒我們這些民族幼苗？最不可饒恕的是，他倡議的愚忠文化害死多少人啊！

哎，如今想來，孔老夫子揹的這口黑鍋還真大。

一說起「忠」，我們通常會想到一句震耳欲聾的名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主不但站在權力的制高點上，同時也掌握了道德的話語權，因此一聲令下，臣下就得乖乖束手就擒，把一顆大好頭顱獻上。

請問這是誰說的？

我猜絕大數人（包括年少無知的本人）的腦袋，立刻會浮出一個理所當然的「罪魁禍首」──孔子。這話不就是孔子說的嗎？

不。如此武斷而偏頗的認知，實在是誤會大了。

第一，孔子一生出仕的時間其實非常有限，在他短暫的仕宦生涯中，也從來不曾因為死守忠君的教條，而抱著官位不放。

第二，相較於從政，孔子從事教育的時間更為漫長。他不但用「忠信」作為一己立身處世的標竿，也用此教導弟子，可從來不曾把「忠」字連綴在「君主」後面。

換句話說：孔子從來不曾挺過「忠君」這碼事。

那我們就要問了：不忠於君主，那該忠於什麼？

與孔子同處於春秋時代，可生卒年更早的季梁，從《尚書》提取出的精髓是，「忠於民」。「忠」真正效勞的對象是「民」，是黃土大地上的老百姓，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

何謂「忠於民」？季梁的標準，是以「上思利民」作為參照尺度，即政策一概取決於能否利益民生。有利民生，才是「忠」的正解。

至於「信」，季梁的解釋是「信於神」，展開來說，就是「祝史正辭，信也」。

我們暫且跳開原文，稍作解釋。

中土大地的老祖宗，始終相信天地山川皆有神。大白話「人在做，天在看」，就是上帝信仰的體現。只是我們的老祖宗不像西方的基督徒那樣，把上帝掛在嘴上，還要經常上教堂禮拜。且老祖宗的信仰儘管根深柢固，但禮拜上天只在非常有限的祭典，而且通常限於主政者，亦即「天子」；隱於背後的邏輯是，上帝位居無形，天子則是代替祂在人間教養百姓的最高負責人。

古代的天子，全稱為「天之元子」，也就是上帝的長子。上帝既是我們在天上的父，爸爸不在家，做長子的就得負責照料弟弟妹妹。所以代理上帝職責的君王，在歲末年終祭天的同時，也必須提出施政報告。

季梁以「祝史正辭」為「信」的定義。祝、史，是古代負責通天的專職官員，性質近似巫覡。祝史正辭，指的是通過祝、史，上呈天帝的表文，必須老老實實報告該年度的「政績」。有天災就報告天災，有人禍就報告人禍，民不聊生也得老老實實承認，不敢隨意塗脂抹粉，這是對上帝信守牧民承諾的體現。

《尚書》「敬德保民」的政治理想，孔子等先聖先哲以「忠」概括。然而指涉對象絕非世俗認定的臣下，而是君上，是安坐於權力金字塔頂端的天子，其天職是忠於上帝，忠於養民愛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