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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一陣子,孟尼亞就會過來探一探我們。我們依照指示,避免跟他直接四目交接,那種行為會被大猩猩感知為威脅。(示意圖)圖/123RF
文/克莉斯汀.韋伯 譯/唐澄暐
沒有什麼比一頭約一百八十公斤的銀背山地大猩猩向你衝過來,更令你感覺自己渺小了。他的名字是孟尼亞,住在跨越盧安達、剛果和烏干達邊界的休火山「薩比尼奧山」的山坡上。
當時我二十三歲,正要開始在紐約市念研究所。在那之前我只有在布朗克斯動物園遇過活的大猩猩。但這一刻的我,馬上就要面臨到野外的面對面接觸。我們一小群人辛苦地穿過濃密多刺的植被爬上山腰。下層植被的植物實在太過濃密,就算有經驗豐富的嚮導們用大刀砍出一條路,我們的視野還是只有前頭幾公尺。
後來我們總算到達了林間空地。孟尼亞當時正在矮竹林中休息,被他的女眷們圍繞著。兩頭成年雌猩猩嚼著嫩枝,她們的幼猩猩則掛在藤蔓間玩耍。我們一行人在大約六公尺外坐成了一個半圓。每隔一陣子,孟尼亞就會過來探一探我們。我們依照指示,避免跟他直接四目交接,那種行為會被大猩猩感知為威脅。但當孟尼亞發出清喉嚨般的聲音時(嗯哼聲),嚮導便照樣回應。大猩猩(以及會說一些大猩猩話的人類)使用這些發聲來表達一種個體之間的滿足感。一切都挺好的。
體驗大自然智慧
接著,我們之中有名攝影師要嚮導們把一根垂下來擋到相機對焦的樹枝拿開。大刀突然揮砍的聲響引發了出乎意外的騷動。一根巨大的枝幹掉到地上,把每個人都嚇了一大跳,孟尼亞也是。
我還來不及察覺,孟尼亞就已經朝我們衝了過來。他全身毛髮豎立,猛拍胸膛,張大了嘴吼著,活力旺盛地撼動著附近的藤蔓,放大了整體效果。
孟尼亞在離我們僅幾公尺外的地方停了下來。在極度緊張下,我的直覺告訴我要跑,但我背後一名老練的嚮導硬是把我的肩膀往下按。我跌回地上,刮傷的雙腿沾滿泥巴。我匆匆瞥了一眼孟尼亞,他看起來因激怒而火冒三丈。這並非我預期的面對面接觸。我屏住呼吸的同時,孟尼亞仔細審視了我們一行人,接著緩緩地、難以理解地,緊張感開始消散。在與嚮導一連串強烈的來回呼嚕聲後,孟尼亞回到他的原位,背抵著坐躺下去,兩手抵在頭後面——就像是要展現他隨和的真性情一樣。
我永遠忘不了側邊一隻年輕大猩猩是怎麼瞪我的。她仍然大口呼氣,同時眼睛張大,在我們和她的父親之間來回奔跑。她的眼神表達說,我們剛剛打破了某種基本規則,差一點點就要因此受罰了。當然,她沒搞錯。幸運的是,大自然的「法則」比我們人工製造的法則更寬容。約莫十五分鐘後,孟尼亞和家人就從我們身邊走過,然後消失在竹林中。
在大自然的一來一往之中,有著清楚明白的智慧,有著不同凡響的平衡;一種讓你腳踏實地的力量,提點你在宏大的萬物安排中身處何處。我跟著大猩猩進入叢林,然後突然發現自己處在他們的規矩之中。我感到渺小,被孟尼亞勝過我們的能力、徹底掌控局面的能力所壓制。那使我謙遜。那令我害怕。那實在美好無比。
當敬畏感出現時
這個令人滿心敬畏的經驗多年來都縈繞在我心頭。心理學家克特納(Dacher Keltner)與他的同事,將敬畏描述為一種對「超乎自身當前對世界之理解的龐大」所做出的情感回應。龐大並不單指真正的尺寸大小——也可以指能耐、複雜度,或者得要更新想法才能調和感知結果的任何一種現象。
科學家們近期開始關注敬畏,部分原因在於它跟多種有益結果有關。這些結果包括了一種集體心態——齊一感、相連感、歸屬感,以及親社會行為的增強。敬畏似乎也能抑制自我中心,造成對自身關注度降低,並讓個人顧慮和個人目標都看起來沒那麼重大。
人可能會對一場暴風雨、一次心靈頓悟,或一次大猩猩衝鋒充滿敬畏,激發人的驚嘆,但也激發了恐懼和不確定感。在最好的情況下,敬畏能讓我們更進一步理解宇宙以及我們在宇宙中所處的位置,就跟那天孟尼亞帶給我的體驗很像。(摘自《傲慢的猿:人類真的比較優秀嗎?打破人類例外論為何至關重要》,鷹出版)
作者簡介
克莉斯汀.韋伯(Christine Webb)
紐約大學環境研究系的助理教授,參與動物研究計畫。她是一位受過廣泛訓練的靈長類動物學家,專長於社會行為、認知和情緒研究。她在不同的環境中研究非人類靈長類動物,並與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的學者合作,重新構想科學在賦予其他動物道德地位的浪潮中應扮演的角色。她的研究成果曾被《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國家地理》和BBC等知名媒體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