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鴻遠
有些味道,會在心底生根,歲月一動,便悄然發芽。
童年的暑假,我與兄妹常被送往台東知本山上的外婆家。對孩子而言,那不是樂園,而像一場流放,蜿蜒山路、兇猛蚊蚋,還有大人口中山林精怪的傳說,都讓我們心生畏懼。最怕黃昏時分,山豬母自竹林邊緣晃出黑影,我們總是驚叫著逃回外婆的木造老屋,那灶腳的暖光與氣味,成了最安心的堡壘。
颱風過後,山林清冽,外婆天未亮便上山採筍,說風雨洗過的綠竹筍最清甜。我看她用布滿厚繭的手削殼切絲,羊脂般的筍肉散出凜冽清香,盈滿廚間。
熬粥是慢工。白米與筍絲在柴火陶鍋中翻滾,外婆靜靜添柴,鍋裡咕嚕作響。起鍋前,她撒上香菇絲,淋一勺油蔥酥,香氣直衝心底。我們捧著碗坐在門前石階,蟬聲如雨,粥香混著泥土氣息,把所有恐懼都熬成踏實的暖意。
外婆總笑看我們狼吞虎嚥,自己卻不急著吃,偶爾添上脆瓜或菜脯蛋,成了那碗粥最溫柔的陪襯。多年後,外婆已成清風,老屋易主,竹林依舊,卻無人採筍。去年再訪,新主人煮了一碗同樣清甜的竹筍粥,卻怎麼也填不滿心中空缺。我才明白,少的不是味道,而是柴火聲、老調、爭食的喧鬧,與那個回不去的午後。
原來,最深的眷戀不在地方,而在被愛安放的時光。外婆那鍋粥,早已燉進我的骨血。往後每當蟬聲響起,那份溫香便在記憶中再度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