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台股在半導體與AI題材帶動下屢創新高,一個隱憂也在學界與政策圈悄然發酵:台灣是否正出現類似「荷蘭病」的結構性風險?
所謂荷蘭病(Dutch Disease),原指一九六○年代荷蘭因北海天然氣致富,卻導致製造業衰退與經濟失衡的現象。此一概念最早由英國期刊《經濟學人》於一九七七年提出,用以描述單一產業繁榮對整體經濟結構的排擠與扭曲。
台灣當然不是靠天然氣暴富,而是憑藉數十年技術積累,在全球半導體分工中占據關鍵位置,尤其以台積電為核心,成為世界晶圓代工的樞紐。然而,當資源、人才、政策、資本高度集中於半導體與AI產業時,傳統製造業與內需服務業的相對萎縮,是否正是另一種形式的「荷蘭病」?這正是當前台灣必須冷靜面對的課題。
荷蘭病的第一個典型症狀,是資源過度集中。
半導體與AI產業吸納了最多的資金、土地與政策支持。而金屬加工、石化、紡織、塑橡膠等傳統產業,本已面臨全球競爭與中國大陸產能過剩壓力,加上能源價格上漲與人才流失,其獲利空間進一步被壓縮。部分企業選擇外移或縮編,形成「去工業化」的隱性趨勢。
荷蘭病另一個重要特徵,是單一產業的高薪推升整體薪資結構,卻未必帶動全面所得提升。半導體工程師年薪動輒新台幣百萬、甚至數百萬元,分紅與股票獎酬屢創新高;相對之下,餐飲、零售、觀光等內需服務業,薪資成長卻遠落後於通膨。即使傳統製造業技術工種,也難以與科技業競爭。
但將所有問題歸咎於半導體獨強,未免過於簡化。台灣產業失衡背後,至少有三項結構性因素:區域貿易整合受限、全球供應鏈重組與中國產能過剩、能源與成本結構問題。
與一九六○年代的荷蘭不同,台灣的半導體並非短期機會財,而是長期技術積累的成果。它帶動設備、材料、封測、IC設計等完整供應鏈,具有強大的技術外溢效果。高額貿易順差反映的是全球競爭力,而非單純匯率推升。
然而,風險也不可忽視。第一是產業過度集中帶來的系統性風險。若地緣政治升高衝突,半導體出口受阻,整體經濟將面臨重大衝擊。第二是社會分配問題。當經濟成果集中於少數產業與少數人群,社會信任與中產階級穩定度將受到侵蝕。
對症之道應從四個方向著手:
第一,產業多元化與升級。政府不應壓抑半導體,而是以其為平台,帶動智慧機械、綠能科技、生技醫療、數位服務等領域發展。透過技術轉移與供應鏈合作,讓傳統產業轉型為高值化製造。
第二,善用紅利建立長期基金。參考挪威主權財富基金模式,將部分半導體稅收與盈餘投入教育、基礎建設與產業研發,而非短期消費支出。這可以避免陷入「吃祖產」式的財政思惟。
第三,深化區域經貿整合。積極推動加入區域貿易協定,降低傳統產業關稅負擔。同時推動服務業數位轉型,提高生產力與薪資水準,減緩M型化走向。
第四,央行在匯率與資產市場的審慎管理也至關重要。避免資產泡沫過度膨脹,維持金融穩定,是防範「非理性繁榮」的必要條件。唯有在繁榮之中保持警覺,才能讓技術優勢轉化為長久而均衡的國家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