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幫助大樹區果農,2012年5至6月,佛光山在星雲大師的指示下開辦「高雄大樹國際水果節」,大師親自到現場為農友加油打氣 。圖/資料照片
文/星雲大師
水果,我知道好吃,但是我沒有吃水果的習慣;因為童年、青少年時期住在深山古寺裡,沒有看過水果,也沒有買過水果,更不用說吃過水果了。
記得1949年初到台灣,是在基隆港登岸,我見到了「甘蔗」。本來想,假如能買一點跟同船的人結緣,他們一定會覺得這是一種珍奇的東西;於是我拿了一塊銀洋給那個攤販,說:「跟你買甘蔗。」
那位攤販似乎嚇了一跳,由於我們的語言不通,話也說不清楚,兩個人在那裡比手畫腳一番,後來,他竟綁了幾大捆的甘蔗,問我送到哪裡?我心想:「糟糕!這麼多的甘蔗,要放到哪裡去呢?」因為時局動盪,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也就匆匆收下,通通送給二、三千名隨船的人,讓他們自由取用了。
之後,我也看到了「香蕉」,知道它的價格不貴,至於其他的生活食品,我倒不了解物價如何,只知道水果便宜,應該是可以經常吃得到,因而感覺到台灣真是一個洞天福地的寶島。雖然如此,由於自己從小在寺廟中成長,沒有養成吃水果的習慣;來到台灣之後,像掛單中壢圓光寺時,偶爾有香客拜拜留下的水果,常住會分配一點給我們,但我總覺得吃個水果,要剝皮、要擦手,嫌其麻煩,也就更沒有「吃水果」的念頭了。
開山建寺 栽種果樹
1967年,我到了高雄縣大樹鄉開山建寺,這個地方素有「水果王國」之稱,從這個美譽,就可以知道水果的種類繁多。
在那個年代,除了鳳梨、檸檬、芒果、草莓、龍眼,最有身價的就是香蕉,曾經外銷日本、琉球等地,可說赫赫有名。而現在為大家所熟知的「玉荷包」,當時這個名字都還不曾出現,只有栽植多年的「黑葉」荔枝。
為了在本土生存發展,我也跟著這裡的農民,在山上闢出一大片土地來栽種鳳梨以及培植「黑葉」荔枝。那個時候,購買「黑葉」荔枝的樹苗,還必須跑一趟台中,每棵樹苗要價十元、二十元不等。帶回來之後,經手的人竟然把我買的樹苗,都種到他的土地上;後來我設了一座名為「大海之水」的水塔,他也理所當然的把水引到他的果園去灌溉我的「黑葉」荔枝。沒有兩、三年的時間,一棵棵的荔枝樹迅速成長,雖沒有結實纍纍,但也為數不少,所謂「一棵荔樹萬顆果」,粒粒鮮紅欲滴,也可說蔚為奇觀了。
除了荔枝,我種的鳳梨長得也很快,一顆二、三斤重的果實,碩大無比;尤其,大專青年佛學夏令營在山上舉行的時候,正是荔枝紅了、鳳梨熟了的時節,很多的青年上山來,我就任由這些年輕朋友採摘,甚至就在果園現場大快朵頤一番。至今這一班的學生,已在世界各地發展,偶有相遇時,都會跟我說起那些年暑假,他們在佛光山飽嘗水果的樂趣。
說到吃水果,由於我患有糖尿病多年,遵照醫師的囑咐不可以食用含糖太多的甜品;因此,雖然佛光山開山至今近五十年,我大概也沒有吃過五十顆的荔枝。我住的開山寮後面,也栽有數棵荔枝樹,承蒙徒弟的孝心好意,每年都會摘幾串說要給我嘗鮮,但我總是對它淡淡然,甚至未吃一粒。
不過,假如花生也算是水果的話,那麼我吃得最多的應該就是花生了。花生,是一種最平等的食品,一包花生,帝王將相可吃,販夫走卒也同樣享用。此外,西瓜也是相當大眾化的果品,它的價格不高,從大飯店的高級餐宴,到馬路邊的水果攤位,上到高官富商,下至普羅大眾,人人都吃得起。
在我的童年時代,家鄉有一句歌謠說:「桃吃飽,杏傷人,西瓜吃死人。」聽說西瓜吃多了,對身體有害,因此,許多大人們不許小孩子吃太多的西瓜。但是在我心中的評價裡,還是以花生和西瓜這二種平價的食物,最討人喜愛。
大樹不產西瓜,也不流行花生;而香蕉、草莓、檸檬、芭樂,這許多水果不算太便宜,不是日常中主要的食物,不吃它,也不是什麼不能過的事情。曾經有一段時期,山上不少的青年學子建議常住,在午餐之後能夠供應他們一些水果,好幫助腸胃消化。我一聽大為驚訝,粗茶淡飯,是我們出家人的本分,所謂「叢林菜根香」,對於徒眾要求吃水果,我真是不可想像。
其實,像冬瓜、南瓜、絲瓜、瓠匏、黃瓜、番薯等這些蔬果,都是我們三餐過堂少不了的菜餚,難道這不是水果?不能幫助我們腸胃消化嗎?這只是滿足口腹之欲、助長浪費而已。
不過,由於時代已有不同,有一段時間,我還是隨眾開放,在午餐、晚餐後,准許大家吃一點信徒贈送或山上種植的水果,但規定不准帶回寮房,以免果皮殘屑引來蚊蠅、螞蟻,影響環境衛生。甚至後來年輕的徒眾,總是歡喜擁有一點私人空間的特權,只要有家人帶來或常住分送的水果,美其名曰在他的房裡供佛,最後當然是進了他的「五臟廟」裡,我也就不再追究了。
佛光山自從開山以來,每年不斷舉辦活動表示敦親睦鄰,像冬令救濟,發放壓歲錢給每戶兒童,贈予棉被、毯子、家電用品等,幾十年來,卻總是徒勞無功,既沒有人說聲謝謝,也沒有獲得他們的認同。我也曾經向有關單位爭取,把山下狹窄的泥土路翻修了三次,成為現在四線道的柏油路;我力請裝設自動電話、自來水管到達各村各戶;我開辦學校、幼稚園,設立診所、郵電服務處,申請裝設路燈等等。在我想,我應該為敦親睦鄰做一些好事,但山下的民眾似乎不太領情,對他們而言,大概覺得這是政府應做的事吧。
也許,這真是應了民間一句俗語「近廟欺神」,但我卻從來不知道原因在哪裡?總以為是本地居民認為我們是外鄉人來這裡建寺,因此在想法上有許多的格格不入。
敦親睦鄰 幫助果農
直到近十幾年來,每年在荔枝上市的時候,我總交代都監院的職事們,向當地的農民採購數萬斤的荔枝回來,送給護持本山的功德主、信徒,一來是結緣,二來是幫忙果農銷售。這麼一做,博得當地村民許多好感,引起熱烈回應,認為佛光山這項措施對他們的農產品收入大為增加,才真的相信佛光山可以成為他們的好鄰居,彼此友誼往來,改善了幾十年來相處的關係。
後來,陸續有鄉裡的村民在農閒時上山做義工,甚至幫忙大寮典座、行堂的工作。尤其舉辦法會的時候,成千上萬的人一下子湧進佛光山,吃,成了一件煞費苦心的事,都虧他們支援,解決許多人力上的問題。甚至,山上許多的雜務也由他們包辦,成為佛光山最佳的後勤。
但在農忙的季節,這些農民們就得回去照顧、銷售他們的荔枝了。我偶爾經過農村和路邊的攤販,都會停下車來,跟他們購買幾箱的荔枝,帶回去給全山大眾享用。看到那許多農民的眼中,流露出感謝的光芒,我也體會到,這許多果農看到自己經過一年勞苦換來的水果能夠銷售出去,買者、賣者之間的歡喜,真是其樂也融融。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