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俊慶
走進這一間照相館,那股酸冷的定影液氣息還是老樣子,悶在舊木櫃裡,跟防潮箱微弱的運作聲攪和在一起。櫥窗裡掛著幾張手工上色的老照片,邊角都捲了,裡頭的人卻還在時間的那頭僵持著,不肯褪色。
老大哥坐在那台手動裁紙機後,指尖摩挲著老相機鏡頭的鍍膜,動作很輕。他嘆口氣說,現在大家手機隨便按就是幾百張,存在雲端也沒人看。「現在喔,只有要換身分證、辦護照的人,才會想起我們這種店。那種想把照片洗出來拿在手上的人,真的愈來愈少了。」他說這話時,眼神在那台冷掉的沖洗機上繞了一圈,聲音平平的,卻有一股本事沒了用武之地的落寞。
我翻看幾台要收購的老相機,金屬機身沉甸甸的,那種重量是現在那些塑料零件給不起的質感。講好價碼後,他沒急著收錢,反而轉身進了後面的小隔間,摸出一套舊舊的磨豆具。他就在那張平時切相紙、修底片的工作台上磨豆,原本滿室清冷的化學藥水味,瞬間被一陣濃烈、帶著焦糖感的烘焙氣息給劃開了。那味道在小空間裡對撞,竟然生出一種像是家裡的暖意。
我看著他注水的樣子,那雙在暗房紅燈下對了一輩子焦距的手,穩得讓人心安。他盯著濾紙裡翻滾的粉末,水流細得像一根針。這哪是在泡咖啡?根本是在處理一張絕不能失焦的底片。每一滴水的下落,都是他在快門跟光影間磨出來的「拿捏」,多一秒、少一滴,在他眼裡大概都跟過曝一樣,是不能將就的功夫。
午後的日光斜照進玻璃窗,杯口升騰的白煙在光束裡亂轉。我坐在那張老舊的藤椅上,聽著熱水沒入濾紙的嘶嘶聲,鼻頭竟有些發酸。那一刻我才讀懂,他捨不得的從來不是這幾台老機器,而是這身在暗房與鏡頭間磨礪出的定格瞬間的本事。
他把熱騰騰的杯子推到我面前,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這杯咖啡,是他職人生涯給世界的最後一份贈禮。入口微苦,卻在舌根處化開一股悠長的回甘。這味道,像極了那張洗得最成功的黑白照片,層次分明。即便店關了,那份對完美的講究也沒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午後的陽光下繼續溫暖著。
我握著溫熱的杯子,看著他從容地收起濾瓶,心裡知道,這雙手即便不再洗照片,也一定能把未來的日子,過得像這杯咖啡一樣,餘韻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