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胤霆

領養的貓陪伴我近八年，隨年歲增長身體機能逐漸退化，不定時需要前往動物醫院看診。一回貓罹患急症，和醫生根據貓膽小的性格討論醫治方式，我們都認為，如果我能自行在家為貓做基本治療，可免去牠每日舟車勞頓的外出壓力。於是，醫生示範了醫療方法，又帶著我在診間操作，確保步驟無誤，便讓我帶著貓和藥品、器材回家。

隔日，我在腦海中一遍遍複習醫生教的技巧，執行前還躲在浴室裡比畫了好幾回，實際動手卻折騰了數小時仍未成功，害得貓又驚又懼，奮力掙脫後躲進貓窩瑟瑟發抖，且不斷發出憤怒的低鳴。無計可施下，只能帶著牠天天搭車穿越城市，由醫生親自診療。

療程最後一天，醫生把貓抱出籠子，從放上診療台到治療結束僅花費數分鐘。我除了敬佩與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惟手熟爾」四個字也從腦中竄了出來。

這幾個字，出自北宋文學家歐陽修《歸田錄》中的一篇寓言〈賣油翁〉。故事講述一名賣油翁挑著油，看到當時逢人便自誇是當世神射手、自認無人可敵的陳堯咨在園子練習射箭，於是放下油擔子觀望許久。

陳堯咨見有人觀賞，射得可起勁了，十次出手命中了八九箭。志得意滿的他轉向賣油翁，卻見賣油翁僅輕輕點頭，卻未露出半點崇拜、驚嘆神色。陳堯咨不滿地朝賣油翁發難，兩人展開了一場交流。

堯咨問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翁曰：「無他，但手熟爾。」堯咨忿然曰：「爾安敢輕吾射！」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蘆置於地，以錢覆其口，徐以杓酌油瀝之，自錢孔入，而錢不溼。因曰：「我亦無他，惟手熟爾。」堯咨笑而遣之。

陳堯咨質問賣油翁，難道也懂射箭？是否他的箭術不夠精湛，否則為什麼反應如此淡漠？賣油翁氣定神閒地回答，不過就是熟練罷了，沒有什麼令人驚豔的技巧。這滿不在乎的回應，氣得陳堯咨怒斥賣油翁，怎敢藐視他的箭術！

賣油翁泰然回覆，那其實與自己斟油無異。於是在地上放了一只葫蘆，又以一枚銅錢蓋住葫蘆口，再舀起一杓油，讓油緩緩穿過銅錢的孔洞，注入葫蘆，沒有一滴油沾到銅錢。賣油翁神色自若地告訴陳堯咨，這注油的技術也沒什麼精妙之處，不過就是熟練罷了。

賣油翁漫不經心的評價，猶如一記當頭棒喝，擊碎了陳堯咨的驕傲。他霎時領會了「成功無捷徑，惟精熟而已」的道理，笑著送別了賣油翁。據說，形容做事熟練自可領悟其中竅門的成語「熟能生巧」，即出於此。

醫生純熟的技術，令我想起賣油翁，也思及這一兩年學生常詢問的：「AI會給解答，也能產出一篇作文，幹嘛還要學習？還要自己寫？」在凡事追求快捷、要求成果的時代，人們益發沒有耐性、也不重視過程，愈加倚賴直接向AI討要答案。

但是，賣油翁輕飄飄的那句「惟手熟爾」，於今依然適用。

從AI那裡迅即獲取的，可解一時之急，卻也需再花時間吸收、內化，才不至於過目即忘；甚至許多技藝，還是得靠一次次的練習才會嫻熟。更何況，倘若AI忽然運作不良，耗費心神學習、琢磨過，而後具備的真功夫，才能助我們免於倉皇失措、進退失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