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嚴陽

司馬光的《資治通鑒‧宋記六》中，有這樣一段記載：



八月，乙丑，魏主畋於河西，尚書令古弼留守。詔以肥馬給獵騎，弼悉以弱者給之。帝大怒曰：「筆頭奴敢裁量朕！朕還台，先斬此奴！」弼頭銳，故帝常以筆目之。弼官屬惶怖，恐并坐誅。弼曰：「吾為人臣，不使人主槃於游畋，其罪小；不備不虞，乏軍國之用，其罪大。今蠕蠕方強，南寇未滅，吾以肥馬供軍，弱馬供獵，為國遠慮，雖死何傷！且吾自為之，非諸君之憂也。」



這件事發生在元嘉二十一年（四四四）的八月，事情的起因是，北魏國主拓跋燾去河西狩獵，下詔要留守平城的古弼，將肥壯的馬送去給打獵的騎兵，可古弼提供的居然全是瘦弱的馬。拓跋燾因此勃然大怒：「筆頭奴膽敢對我的詔令打折扣。我回去，先斬了這個奴才！」

一聽這話，古弼的屬下惶然恐懼，唯恐受牽連。古弼卻說：「我身為人臣，不讓人主沉湎於遊玩狩獵，這個罪過是小的；如果不能為國家預防不測之事，使國家軍隊缺少所需物資，這個罪過才是大的。」這裡「筆頭奴」指的就是古弼。因為古弼的頭長得很尖，因此，拓跋燾經常把他的腦袋比作筆尖。

古弼所說的「蠕蠕」，即四世紀時繼匈奴與鮮卑之後，崛起於北方的另一支游牧民族──柔然。柔然為什麼被稱為蠕蠕呢？因為拓跋燾認為柔然人智力低下，是不會思考的蟲子，於是下令全國軍民以此稱呼柔然。

然而在古弼眼裡，北方的蠕蠕與南方的劉宋，都是北魏的勁敵。因此在他們尚未被消滅之前，為了國家的長遠利益，肥壯的馬只能供給軍隊，僅提供瘦弱的馬給皇帝遊獵，甚至為此可以置自己的生死於度外。

作為臣子，誰不知道「伴君如伴虎」？面對帝王，臣子唯有盡可能地滿足或應承其一切要求──哪怕是顯然錯誤的，將對國計民生產生嚴重危害；因為這樣至少是安全的，假如哄得皇帝開心了，升官發財也是可能的。反之，一旦龍顏大怒，不但可能腦袋搬家，甚至還會連累家人與部下。

那麼，明明知道與皇帝的詔令對著幹，自己可能會有生命危險，甚至連累他人，古弼為什麼還要這麼做？那是因為他「為國遠慮」，把國家利益放在第一位，並願意為此承擔任何後果。這無疑是更高層次的盡忠：因為國家衰亡了，老百姓還是老百姓，但亡國之君往往隨之煙消雲散。

還好，古弼碰上的是一位相對賢明、頭腦清醒的拓跋燾。當他冷靜下來後，顯然意識到了古弼為國遠慮的忠誠，感嘆地說了一句話：「我有這樣的臣子，是國家之寶呀！」並賞賜古弼一套禮服、兩匹馬和十頭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