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慧如
東風洋洋,草木葳蕤。祭拜完畢,潤餅下肚,我斜倚沙發養精蓄銳,同時思考問題。
清明時節,在二十四節氣裡,位居春分之後,特別重視生者向逝者致意,所謂飲水思源、慎終追遠。清明,結合節氣與節慶,一個親近自然、關懷生命、呼喚人情的春日佳節。
一炷清香,對應的本該是很少探視的自我,卻在一句「列祖列宗在上」之後,投射到迢迢時空的血親。清明祭祖,召喚所來處,香煙繚繞中先叫喚出的是莫名的煩躁,然後讓它定下來,安而住之,清而明之,是為清明。
本來天下萬物,各有所司,生老病死,悲歡離合,都是規律使然,不可逆轉。而當一縷輕煙升起,「歷代子孫」儼然幻化成「列祖列宗」腸道裡的益生菌,又總把溟溟漠漠的祖先想像成欲望深處的165專線、有求必應的土地公。
每年清明祭拜,拈香站立長輩身後,聆聽對歷代祖先牌位以「列祖列宗在上」開頭的祈告,經常泛起一些反思。歷代祖先,好不容易出離五濁惡世,正要放下紅塵煩擾,在異世界修行,後世子孫卻祈求無盡,打擾清修;何況距離多代,縱有祖靈,已化為時空中的超導體,陽世子孫卻以微薄的供品裹挾先人,名為追遠,實為追討,這讓祖先如何清明。
略覽娘家和夫家的族譜,女性的名字概為男性可有可無的配備,地位卑下。不過,地位難堪,反而可以苟活,而活著就有機會。歷史的一幕幕血腥,不乏對照著族譜而來。族譜與供桌,相當程度等同於殺氣騰騰的閱兵重地。黃巢當年考不進長安,就打進長安,拿著族譜,對著門閥,逐個滅光九族。就某層面而言,文字紀錄上的血脈關係,僅只屬於彼此,無用無效,等著我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
在無盡的輪迴裡,在漫漫長途、看不見盡頭的百代中,我們可能是卵生、胎生、溼生、化生,我們根本不是人。
反過來說,一氣尚存的所有人,但凡一條命留到今天,祖上一定有些實力。因此,清明時節一香在手,不宜妄自菲薄。可知一句「列祖列宗在上」,能算出多少人呢?有個算法。假設所謂「列祖列宗」都是人,首先第一位是你,你的身後站著你的父母,你父母的身後再站著他們的父母。以此類推,只算十八代,就有五十二萬人。這些列祖列宗,五十二萬人裡,但凡有一個人、差一個環節,古代餓死了或者沒了,你就不存在了。
說到底,清明祭祖仍是私欲的儀式發揮處,理性偶爾主導,本能始終支配。這樣的清明,既未能依賴血緣向往昔求得來日的繁華,也無法向中道崩殂的祖先汲取創業未遂的經驗;當幾個念頭電光石火閃過,就當瓶頸支撐燦爛,且安定在周身俱暖的當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