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嵐
記得小時候,母親總是對著電話那頭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偶爾喚我過去,讓我對著話筒喊:「Dì(姨)」。我模仿母親咧著嘴,露出並排的牙齒,吃力地讓Dì擠出齒縫,電話那頭傳來笑聲。
有段時間,母親住院,Dì獨自從越南飛來台灣照顧我,每晚我因思念母親而驚醒,開始哽咽、啜泣:「Dì……我想媽媽」她總會默默起身,就著暖暖的小夜燈,讓我蜷縮在她懷裡,手掌在我身上打著節拍,哼著歌,哄我入睡。
國中畢業那年暑假,我第一次跟母親回家,Dì到機場接機,見到我就是笑。她的上排牙齒缺了兩顆牙,還有幾顆黑黑的好像蛀牙。我和Dì語言不通,煮好飯時,她總喚我的小名,然後左手舉在胸前,右手食指併著中指繞圈圈,開闔的嘴巴咀嚼著空氣。「OK,吃飯!」我回以手勢,她見了學我說了遍「ㄕ翻」,然後露出缺牙的笑容。
有次我裝了水正準備洗衣服,手剛碰到水就被推開,Dì要我去玩耍,衣服她來洗。我將雙手交叉舉到頭上,意思是我自己洗,Dì見後雙手插腰,又拍拍胸脯,讓我交給她。我抵不過她的執拗,把交叉的手打開平舉,示意投降。
巷弄中的夜空,仰頭望去彎彎曲曲像河流。Dì在窄巷擺了搖床,我躺上面,她坐地上,哼著歌,手拍著我的身體,哄我睡。
和Dì相處的記憶像是一場場默劇,後來為了聽懂她說話,我開始學越南語,每學到新單字就迫不及待打電話給Dì。她因為能聽懂我說話,笑得更開心,甚至以一連串的越南語回應我,雖然我的程度還無法聽懂,但仍能想像電話那頭Dì缺了牙的笑容。
Dì生病過世後,我學了更多單字,習慣性撥打電話給她。「嘟……嘟……」沒人接,不會有人接。天黑了,我打開小夜燈看牆壁晃動的影子,對著話筒咧著嘴,讓Dì擠出齒縫,然後拍拍胸口,自己哄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