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123RF
文/屈志強
直到今天,我都還記得那種感覺:手心是暖的,心裡也是暖的。那暖意,不只來自麵包本身的溫度,更來自一種被記得、被照顧、被節日輕輕托住的幸福。
四月四日,兒童節。想起這個節日,我最先記得的,不是放假,而是一個麵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兒童節是真正屬於孩子的日子,大人照常上班,只有我們這群小學生,可以名正言順地歡喜放假。對年幼的我們來說,那一天像是世界特地為「兒童」這個身分留下一點偏愛,甚至連回家不用寫功課這件事,都足以讓人暗暗高興好一陣子。再回頭,許多細節都已經模糊了,我不太記得那些兒童節假期究竟是怎麼度過的,卻始終記得兒童節前一天的早晨。
小學裡,照例是朝會。操場上,一排排隊伍站得整整齊齊,晨光斜斜落在升旗台前。我看見幾個大人合力抬來一箱又一箱木製的麵包盒,穩穩放在台上。那畫面到現在還很清楚︱︱木箱有些舊了,邊角磨得發亮,像被歲月反覆搬運、打開。可就在那一刻,那些不起眼的木箱,卻像藏著整個早晨最盛大的祕密。
盒子裡的麵包沒有任何包裝,就那樣一個個安安穩穩地躺在木盒裡。圓圓的,至於究竟是紅豆麵包還是菠蘿麵包,現在已經說不準了;但它們在當時看起來,卻都一樣珍貴,一樣讓人滿心期待。
對今天的孩子來說,麵包大概算不上什麼稀罕物;但在那個年代,那卻是一份足以讓人從心底亮起來的禮物。
我記得自己當時那種單純到近乎透明的快樂,甚至還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得意:原來做一個兒童,是這麼值得高興的事。站在台上的校長、老師和職員,在我幼小而天真的想像裡,似乎也該有一點羨慕︱︱羨慕台下這一大片烏壓壓的小學生,羨慕我們可以堂堂正正地過自己的節日。然後,我們一個一個被叫上前去領麵包。
那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卻被我們接得鄭重其事。小小的一個麵包,放進掌心裡,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珍貴。直到今天,我都還記得那種感覺:手心是暖的,心裡也是暖的。那暖意,不只來自麵包本身的溫度,更來自一種被記得、被照顧、被節日輕輕托住的幸福。
回到教室後,大家便安安靜靜地坐著吃麵包。
現在想來,那場景幾乎像一種小小的儀式。教室裡沒有特別的喧鬧,只有電風扇規律轉動的聲音,在頭頂一圈一圈地迴旋著。我們一口一口吃著麵包,也一點一點把快樂吃進心裡。至於麵包究竟是什麼口味,早已記不清楚了;但那份快樂,卻被時間完整地保留下來,甚至比味道還要長久。
有時我會想,童年的幸福,原來並不需要太多。在物質還不算充裕的年代,大人一點小小的心意,就足以讓孩子快樂一整天。一個麵包,一次被記得的感覺,一個專屬於兒童的日子,便足以構成那時候完整而飽滿的歡喜。
今天的孩子,擁有的東西比從前多得多,玩具、零食、資訊、娛樂,幾乎唾手可得,他們所期待的,自然也與我們那一代不同。時代往前走,兒童的願望也跟著改變,這原本無可厚非。
只是走到我這個年紀,再回頭望向那個曾經因一個麵包而雀躍不已的自己,心裡最深的感觸,已不只是懷舊,而更像一種提醒:人這一生,或許都在學著如何不把單純弄丟。
兒童節真正珍貴的,也許從來不只是放假,不只是禮物,而是那一天曾經讓我們相信,自己被溫柔地放在世界的中央。
而那個捧著麵包、滿心歡喜的小孩,其實一直都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