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東尼‧佛奇醫師（1984年至2022年間擔任美國國家衛生院國家過敏和傳染病研究所所長）

在那個病房間裡，身分並不重要。這是團隊合作的最佳狀態，目標只有兩個：拯救羅伯特的生命，以及避免我們自己在這個過程中受到感染。

二○一五年三月十三日星期五，凌晨一點四十五分，我在鬧鐘響起後強迫自己起床，開啟了作為執業醫師以來最耗費心力的四周的第一天。我們前一天收到通知，在法默的「健康夥伴」醫療團隊中，有一名年輕的醫護人員在獅子山共和國照顧病人時感染了伊波拉病毒。法默曾多次寄電子郵件給我，希望我和國家衛生院的同仁能幫忙照顧他的同事。我們欣然接受了這項任務。這位患者搭機從獅子山共和國送往維吉尼亞州的杜勒斯國際機場，接著乘坐配有高度防護設備的救護車，在警方護送下抵達國家衛生院。為了保護他的隱私，我將稱他為羅伯特。

我在凌晨三點左右到達國家衛生院。羅伯特的班機在凌晨三點十六分降落在杜勒斯機場。先前照護過妮娜的同一批特殊臨床研究小組護士、醫生和其他醫療照護人員，正等待著救護車的到來。救護車在凌晨四點四十五分到達國家衛生院臨床中心的後門。團隊由臨床研究小組主任戴維醫師領導，還有帕爾莫爾、薩弗雷迪尼和切爾托等多位醫師。羅伯特立即被帶到位於五樓的特殊臨床研究病房。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職責，整個運轉過程完美無瑕。羅伯特與妮娜不同，妮娜從德州衛生長老教會醫院轉來國家衛生院時病情危重，但已經處於恢復期；而羅伯特正處於最嚴重時期，病況在我們眼前每況愈下。

堅持加入護理團隊

當團隊將羅伯特安置在特殊配備的病床上時，他嘔吐不止，嚴重腹瀉，肝功能非常虛弱，還伴隨著代謝異常。情況變得十分嚴峻，即使我們身體的每一寸都穿著最先進的個人防護裝備而受到保護，但毫無疑問地，這些防護裝備會沾到病患的體液。當羅伯特被國家衛生院收留時，西非有八百多名醫護人員因照顧病人受到感染，其中約有五百人不幸過世。

我不希望自己團隊的成員去冒我本身不願承擔的風險，所以我堅持要加入羅伯特的護理團隊。在第一階段的輪班中，國家衛生院受過重症病房訓練的醫生和戴維先把羅伯特安頓好。流程很明確。當時沒有直接參與任務的其他人，包括我在內，只需觀察，不用插手。輪到我們的時間自然會來到。雖然還有點早，但我現在要去辦公室開始一天的工作了。

我清楚記得，凌晨五點五分，我從五樓的特殊臨床治療病房搭電梯到臨床中心大廳，穿越寬敞但空無一人的中庭時，一種強烈的似曾相識感湧上心頭，彷彿回到四十多年前，那時我還是個實習醫生和住院醫生，經常熬夜照顧病重的患者。聽起來可能有點奇怪，但這卻是我覺得最自在的時刻。我做的是自己一直很喜歡並且至今未曾改變的事情——在深夜照顧病人，此時周圍只有專業人員在做自己的事，非常安靜，也非常緊張。早上五點鐘腎上腺素激增時，你會很訝異自己有多清醒。

救人之餘避免感染

第二天早上八點，星期六，換我值班了。我加入了伊波拉小組，大家正聚在一起進行晨間報告，剛剛負責照顧羅伯特一整夜的輪班人員正在把工作交給下一班。

護士站總是有兩到三位的護士值班，並透過音訊和視訊與羅伯特重症病房保持聯繫。護士休息室就在護士站旁邊，是我們進行晨報以及輪班前後聚集的地方。走廊上堆放著許多個人防護裝備，我們也在這裡穿戴這些裝備。走廊旁邊是前廳，我們在那裡脫下可能遭到汙染的防護裝備。前廳直接通往羅伯特的私人病房。

我第一次進羅伯特的病房裡值班，是和薩弗雷迪尼以及戴維一起。在國家衛生院工作多年，我直接或間接參與了傳染病團隊所有醫生的培訓；我是他們的導師，嚴格來說，我也是他們的行政主管。然而，在那個病房間裡，身分並不重要。這是團隊合作的最佳狀態，目標只有兩個：拯救羅伯特的生命，以及避免我們自己在這個過程中受到感染。

家屬感言中藏洋蔥

我從進入病房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羅伯特病得很重。他發著高燒，全身出現皮疹，極度虛弱，但還能說話，而且還有通過直腸管和其周圍的大量腹瀉（伊波拉感染的典型病徵）。他的血小板數（防止出血的細胞）正迅速下降，大部分的血液化學指標也都有些異常。在幫他調整直腸管、放置導尿管、處理各種插在他身上的靜脈注射管，以及在病床上翻動他以便進行檢查時，都會聽到他頻繁的咳嗽聲。很明顯地，我們接觸到相當多的伊波拉病毒，因為根據實驗室的檢測結果，他血液中的伊波拉病毒量仍然很高。病房裡的團隊成員都想著同樣的事情：幸好我們穿著防護裝備。

上午十點左右，薩弗雷迪尼、戴維和我脫下裝備並淋浴之後，等待羅伯特的父母到來。他們手裡拿著聖經來到休息室，戴維、連恩和我在那裡花了一個多小時，向他們說明情況的嚴重性以及我們的照顧計畫。接著，我們把他們帶到護士站。在那裡，他們可以透過視訊與兒子交談。當羅伯特的父母看到醫生和護士集中在病危的羅伯特身邊，忙碌地為他進行治療時，他們顯得非常擔憂。在父母與孩子溫馨地交談後，羅伯特的父親為他朗讀了《舊約》聖經片段。接著，他轉向在護士站裡的我們說：「我們生活在多麼美好的國家啊，為了拯救一個人的性命——我們親愛兒子的性命，你們竟然願意如此努力。」

儘管我們都已是身經百戰的醫生和護士了，此時房裡的每個人都紅了眼眶。

（摘自《ON CALL隨時待命：佛奇醫師回憶錄，一段改變美國與世界公共醫療的關鍵旅程》，鷹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