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開法師（佛光山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經由佛教的宇宙人生觀

解讀鬼故事背後的廣義深層內涵

如我在前兩周的文章中所述，袁枚所著的《子不語》和紀曉嵐所著的《閱微草堂筆記》這兩部書，跟蒲松齡所著的《聊齋誌異》看起來類似，但其內容與性質有很大的差異。《聊齋誌異》是短篇小說集，雖然素材來自蒲松齡所收集的民間故事，但是內容經過作者的想像、添加及渲染，已經不是樸實的故事，而是小說創作。

而《子不語》和《閱微草堂筆記》這兩部書不是小說創作，比較像是文史工作者所做的田野採集紀錄或報導文學，書中所敘述的故事，多半都有「人、事、時、地、物」的記載，而且其中有很多人物都可以查詢到他們生卒年以及生平事蹟，所敘述的時空背景也多半有案可稽。

閱讀這兩部書給我的感覺，既沒有故作驚悚、駭人聽聞的恐怖情節，也沒有迂腐八股、道貌岸然的勸善說教，倒像是一篇篇描繪陰陽兩界眾生百態的見聞敘事報導，內容形形色色，讀起來饒有趣味。在閱讀的過程中，我還有一些驚異的發現，就是陰間的眾生也是三教九流，有正有邪，有貧富貴賤，也有人情冷暖，其實與人間毫無差異。而最讓我感到驚訝的是，陰間居然也有詐騙集團的存在，他們也會冒名頂替，騙吃騙喝的！如果各位讀者有興趣了解，我可以在未來專文介紹。

鬼故事不是古代才有，也不是中國才有，而是全世界都有，共通於古今中外的，未來還會不斷有新的鬼故事出現，那麼我們以現代人的視角與眼界，要如何解讀鬼故事呢？要解析鬼故事的深層義理，首先要將宇宙人生觀擴展到「十方三世」的宇宙時空結構。

佛教的宇宙人生觀，一言以蔽之，就是「十方三世」。「十方」是指空間，四正、四隅合為八方，再加上、下兩方，故稱「十方」，意指無邊無際的空間。「三世」是指時間，從「過去」到「現在」及至「未來」，故稱「三世」，意指無窮無盡的時間。因為「過去」還有無窮的「過去」，「未來」也還有無盡的「未來」，所以「三世」就是「無量世」。在「十方三世」無邊無際的空間與無窮無盡的時間裡，自然有無量無數眾生安住其中。

一切有情眾生的存在，依其境界層次的高下有十個法界，分別是「佛、菩薩、緣覺、聲聞」等「四聖」，亦即四種出世間解脫道的聖者；以及「天、人、阿修羅、畜生、餓鬼、地獄」等「六凡」，俗稱「六道輪迴」，亦即六種世間生死流轉的凡夫；「四聖」加「六凡」合稱「十法界」。然而，「六道」或「十法界」並不是六個或十個相互獨立無關的不同世界，而是在同一個法界中的不同層次與境界。

從佛教的「六道輪迴」觀或「十法界」的法界觀來看，「六道」或「十法界」全部合起來是一個整體，「六道」中的任何一道或「十法界」中的任何一法界，都是整個全體法界中的一環。因此，我們可以將有情眾生生活百態的描繪範圍，從人世間擴大到陰陽兩界，乃至「六道」與「十法界」。這裡順便說明一點，民間信仰中的各路神明、帝君、王爺、城隍、太子爺、娘娘、土地公……等等，在佛教的六道中，都是屬於鬼道的眾生，但是在人道中擁有大量信眾和粉絲，而且與人道的眾生互動極為密切。

天台宗智者大師還提出一項十分深刻、奧妙的「十界互具」義理，就是說，「十法界」之中任何一界的有情眾生，他們心中都具備了「十法界」，如此就構成了「百法界」。我用一種比較淺顯的方式來說明，以人道的有情眾生為例，我們的心念每天都在四聖、六凡（天堂、人間、阿修羅、畜生、餓鬼、地獄），這「十法界」裡面不斷地徘徊遊走，不知道上上下下、來來回回、進進出出多少次了，時而佛心、菩薩心，時而豺狼、虎豹的心，時而地獄、餓鬼的心。

修行的人就是要將自我心念中的那些畜生、餓鬼、地獄等惡念去除，而將佛、菩薩的慈心、悲願、慧念增上，時時思惟「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時時警惕、策勵自己，要用慈悲、智慧、佛光破除自我的無明、煩惱、障礙。

此外，還有一項共通於「儒、道、佛」三家的重大深刻義理，就是在凡聖之間，並沒有不可跨越的鴻溝，任何有情眾生都可以通過「聞、思、修」與「戒、定、慧」的修持，而脫胎換骨，乃至於「超凡入聖」。

因此，「十法界」或「六道」皆非固定僵化的階層或壁壘，而是彼此相互流通的開放系統。（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