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萬有的存在,皆需四大因緣和合。因為是四大元素和合,它本身就不是獨有的,佛教解釋此義,就用一個「空」字,說「四大皆空」。
圖/123RF
文/星雲大師
英國哲學家尼采曾說過:「重新估定一切價值。」這一句話對我思想的開拓有很大影響。兩千六百年前佛陀於印度傳教時,資訊傳播的技術並不發達,文字紀錄的條件也沒有具備,佛法靠著弟子之間互相口耳相傳,時間隔了這麼久,再從印度傳到中國,空間又那麼遠,時空的轉換,這些文字、語言,不斷的翻譯再翻譯,有些內容失去原意,自是難免。
例如:佛教從印度初傳中國時的漢譯經典,跟後期翻譯家鳩摩羅什、玄奘大師等人翻譯的內容就有差距。所以,對於佛陀的教示,宣揚者應該要探出佛陀的原意,避免以辭害意或斷章取義,讓一些原本有心學佛的人士聽了之後,退避三舍,躑躅不前,因此有「重新估定價值」的必要。
佛教從佛陀涅槃後,歷經各類人等,甚至教派的對立,彼此之間互相計較、比較。光是戒律,在教團中,此說此有理,彼說彼有理,紛爭不已,難有定決。我想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佛法應該要適合時代來給予新的詮釋,所以要「重新估定一切價值」。
現今佛教的流傳,有漢傳、藏傳、北傳、南傳,巴利語系、藏語系、漢語系,現在又多了英語系,其所翻譯的名相,意義有了不同的解釋,究竟什麼是對,都需要「重新估定價值」。
我自幼接受傳統的叢林教育,感恩老師的教授,他們對佛學義理的精神解釋讓我受益不少;但當我和人間社會接觸時,卻感覺到佛法的原意,應該是佛陀為了示教利喜,為了教化人間,一切以「人」為主而宣說的,因此要讓大眾聽得懂。所以我常講,佛教裡的很多問題,應該以人為中心,要「重新估定價值」。
對於佛法的解釋,我反復探索佛陀的本意、佛法的根本道理,我有一些新的解釋,不是創新佛教,也不是說標新立異,只是想宣揚佛陀的本懷,讓人容易了解佛法。我不敢說大家一定認同,但是我知道,佛法只要依照三法印、四聖諦,依照佛陀降誕人間的本懷──示、教、利、喜,讓眾生獲得自在解脫為原則,就不違佛陀本意了。下面就試說我的意見:
四大皆空
四大皆空,我認為可以更正為「四大皆有」,因為《般若心經》說「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既然「空即是有,有即是空」,那麼本諸佛陀的教示,四大皆空,自然也可以說為四大皆有了。
我們先說四大的意義。佛教認為宇宙萬有,任何一法的存在,都是由地、水、火、風四大元素因緣和合而成。在虛空裡,有地、有水,有陽光、熱量,有風的流動(空氣)。世間上哪一樣物體能脫離這四種元素呢?
就像蓋一棟房子,需要有堅硬的木材(地大)、凝結磚瓦的水分(水大)、陽光的照射(火大)、空氣的流通(風大),才能成為一間房子。一個人的存在也是一樣,需要有堅硬的骨頭(地大),唾涕膿血、大小便溺、流汗(水大),也要有溫度(火大),更要有呼吸(風大),假如有一大不調,人就無法活著。即便是一朵花,也需要有地、水、火、風。花要有土地來種植,這是地大;要有水分來滋養,此為水大;火大就是陽光照射,風大就是空氣,靠這四種因緣聚合,而成為花。
一切萬有的存在,皆需四大因緣和合。因為是四大元素和合,它本身就不是獨有的,佛教解釋此義,就用一個「空」字,說「四大皆空」。確實是不錯,每一件事物都不能獨自存在,都是藉假因緣而有。但是只用「空」來解釋,世間人對佛教就會產生誤會,認為佛教什麼都不要。甚至常有人開口閉口都說,你們出家人要「四大皆空」,以此來汙衊佛教,毀謗僧人。其實不是出家人才四大皆空,宇宙萬有,一切萬物,它的本意就是四大皆空,但是千百年來,多少人誤會、誤解。
所以,假如把「四大皆空」換為「四大皆有」,並沒有違背佛意,又未嘗不可。四大和合不就是「有」嗎?你講到「有」,有即是空,空即是有,何必一定要把它說成空,讓人對空有成見、有誤解。不如從「有」慢慢地知道「空」義。
說到空,它本來就是建設在「有」的上面。茶杯不空,怎麼能裝水?房舍不空,怎麼能住人?荷包不空,財物放哪裡?腸胃不空,人怎麼能存在呢?所以「空」建設了「有」。「有」也只是「假名有」,它的本意,還是「真空」。
佛法有時候先說有,後說空;有時候先說空,後說有;有時候說空有不二;有時候說空有本一,本來一個。既然如此,我想要改變千百年來世人對佛法的誤解,不如把「四大皆空」解釋為「四大皆有」,不是更能符合佛法度眾的新意嗎?
六度-1
(六度是度人,也是自度)
大乘佛教中,菩薩欲成佛道所實踐之六種法門,稱為「六度波羅蜜多」,簡稱「六度」。此六個法門可以度人,是自度度他,自利利人。也可以說,度人就是度己,度己也就是度人。
所謂六度,即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六度不光是叫人要布施,叫人要持戒,主要是鼓勵我們自己要布施、持戒。
南傳佛教認為布施是在家信徒的責任,僧眾比丘不可以布施給信徒。但當初佛陀在因地修行時,就曾割肉餵鷹,捨身飼虎,為什麼現在僧眾不能布施給信徒呢?財布施、法布施、無畏布施,彼此都有關聯,怎麼能不布施呢?布施如播種,在家信徒布施才能有收成;出家僧眾,難道不播種就會有收成嗎?
一般寺廟道場都叫信徒要布施,不少人聽到要布施,總覺得犧牲太多,信仰佛教實在很辛苦,划不來。談到受戒,不是這個不能,就是那個不能,感到很多的束縛,我不受戒就好了,何必要自找苦吃呢?其實「六度」不是這個意思。以下是我給予六度的新意:
假定我問:
布施是給人呢?還是給自己呢?
答案是給人,更是給自己。如將種子播種到田裡,將來收成的當然是自己。
持戒,是自由呢?還是束縛呢?
是自由,不是束縛。例如:你違反了佛教所說的戒律──四波羅夷戒:殺、盜、淫、妄,就需受國家的法律制裁,受輿論的壓力,受同等因果報應的裁判,你不犯戒,不就自由了嗎?
戒是對自我的管理,是對別人的尊重,是不侵犯別人,尊重別人的生存自由,若能如此,自己不也就自由了嗎?所以,一般人不懂,以為受戒會有許多的限制、束縛,因而不敢受戒,實際上受戒對自己是有極度自由的空間。為了自由,怎麼能不受戒呢?
忍辱是討便宜?還是吃虧呢?
當然是討便宜,不是吃虧。一般人認為,忍辱是委屈自己,人家罵我們不還口,打我們不還手很窩囊,這就是忍辱。其實不然,「忍一口氣風平浪靜,退一步想海闊天空」,拳頭伸出去,你還會有力量嗎?所以,忍辱是養成自己的力量,擔當這世間的苦難。從忍讓裡增加人緣、增加智慧、增加慈悲、增加力道,因此忍辱不是吃虧,其所獲利益,無與倫比。
精進就是勤勞。勤勞是辛苦呢?還是快樂呢?
看起來精進是辛苦,但從中更能獲得快樂。俗話說:「勤有益,戲無功。」精勤的人生,才有成就。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也沒有不勞而獲的事,「你要怎麼收穫,就先怎麼栽」。
例如:地髒了,我來掃地,掃過地後,環境變得整齊潔淨了;你睡覺,我來工作、織布、種田,你睡覺沒有所得,我勤勞作務,布織好了,田地裡果實成長了,怎麼能不歡喜呢?唯有經過自己努力流汗耕耘的結果,才會有甜美豐碩的果實。從精進中獲得的快樂享受是無限的,否則再好的良田,如果不勤於耕種,如何能有收成?(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