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開法師（佛光山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第三步：鬼故事登場——

「死亡」被說了，但「不是我的」（續）

在上周文中，我引述了《子不語》中的一則有關扶乩的有趣故事。接著我再引述《子不語》卷五的一篇〈旁觀因果〉，這是一則有關因果報應的故事，非常玄奇，我用白話文改寫如下，以饗讀者：

常州有位馬秀才，名叫士麟。他自己說，童年時候跟著父親在家中北樓讀書，書房的窗戶，與附近一位王姓賣菊老翁家的露台相近。

有一天清晨早起，馬士麟靠在窗邊往外看，天才剛亮，只見王老翁登上露台，澆完菊花之後，正準備下台。這時候，有個肩挑著兩桶糞肥的人，也走上露台來，想要幫忙澆花。王老翁臉色不悅，揮手拒絕，但那人偏要堅持上來，兩人就在台坡上推擠起來。那天剛下過雨，台階又陡又滑。王老翁用手推對方，挑糞者處於下方，高低形勢不利，一腳踩空，整個人跌下露台。王老翁嚇壞了，趕緊下去扶人，卻發現那挑糞者被兩個糞桶壓在胸口，雙腿抽動幾下，就斷氣了。

王老翁大驚失色，一點也不敢出聲。他拖著那人的腳，偷偷打開後門，把屍體拖到河邊，又把糞桶放在屍體旁，假裝是意外跌死，然後閉門回房，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馬生當時雖然年紀還小，心想這是關乎人命的大事，不能妄自張揚，只是默默關上窗戶，裝作沒看見。

太陽升高後，聽到外面傳來消息，說河邊發現死人。地方里長向官府報告，武進知縣親自帶人來查驗。仵作查驗後說道：「屍體沒有外傷，是由於失足跌死。」官府詢問鄰近居民，大家都說不知情。於是，官府准許入棺收殮，貼出告示尋找死者親屬，事情就這樣結案了。

九年之後，馬士麟二十一歲，通過考試成為生員（俗稱秀才）。父親過世，家境貧困，他便在童年讀書的老屋裡招收學童授課。那一年，督學劉吳龍即將來主持歲考。某天清晨，馬生早起溫書，打開窗戶，赫然看見巷口另一端有個人肩挑兩個桶子，慢慢走過來。他定睛一看，竟然是當年那個挑糞的人。

馬士麟大吃一驚，以為是冤魂要來找王老翁報仇。一會兒，那人走過王家門口，卻沒有進去，而是又向前走了幾十步，進入了一戶李姓人家。這戶李家頗為富裕，與王家鄰近而居，互相看得到。馬生愈想愈奇怪，就悄悄地跟在後面過去看。到了門口，只見李家的老僕人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一邊喊著：「我家夫人要生了，情況緊急，我得趕快去請接生婆！」

馬士麟忍不住問道：「剛剛有沒有一個挑著桶子的人進去府裡？」老僕人說：「沒有啊！」話還沒說完，屋裡又有一個婢女跑出來，高聲說道：「不用請接生婆了，夫人已經生了個男孩了！」

這時，馬士麟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個挑糞的人，是來投胎轉世的，而不是來報仇的。但他心裡仍覺得奇怪：李家不算小戶，這個挑糞的人，生前是修了什麼善行功德，而能夠投生到這樣的人家？從此以後，他便特別留意李家孩子的動靜。

又過了七年，李家的孩子慢慢長大了，不愛讀書，卻喜歡養鳥。而王老翁，身體依舊硬朗如前，已經八十多歲了，卻比往昔更愛菊花。

有一天，馬士麟又一樣早起靠在窗邊往外看。王老翁上露台澆菊花，李家的孩子也上了露台放鴿子。忽然，十幾隻鴿子全都飛到王老翁的花台欄杆上。李家兒怕鴿子飛走，再三呼喊，鴿子卻動也不動。他不得已，撿起石子往鴿子丟過去，卻失手擊中了王老翁。

王老翁受驚之下，一腳踩空，從露台摔落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都沒動靜，雙腿抽動幾下，就沒了氣。那孩子嚇得要死，一聲不吭，悄悄地關上窗戶躲了起來。

等到太陽漸漸高升，王老翁的子孫都來找他，才發現他已跌死在台下。大家只當是意外失足，哭著將他入殮而已，事情再度不了了之。

這件事後來傳到劉繩庵相公（劉綸，一七一一～一七七三年）耳中，他感嘆地說道：「一個挑糞的人，一個種菊花的老翁，因果報應竟然如此巧妙，如此公道。當事的人彼此都不知道，只有馬家這位冷眼旁觀者，把前後因果看得一清二楚。由此可知，世間的吉凶禍福，各有其前因，絕不會有半點差錯。只是可惜，能像這樣冷靜旁觀、看清全局的人，實在是絕無僅有。」

以上這則故事，請問大家讀了以後，有什麼感覺？有很驚悚恐怖的怪異情節嗎？沒有！有很八股迂腐的道德說教嗎？也沒有！就如我在上周的文中所說的，倒像是一篇描繪陰陽兩界眾生百態的見聞敘事報導。（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