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式酪梨

有一陣子，我很不喜歡老媽老拿著手機拍照。每次家聚、出門、甚至只是我在客廳喝水，她都要舉起手機拍照，我嫌煩，總皺眉說：「媽，不要再拍了啦。」她只笑笑，繼續拍，說：「等你以後不在家，就知道有多重要。」那時我不懂，直到我搬離家，生活變成一連串匆忙的會議、訊息和無止盡的追趕，我才明白，她的每一張照片，其實都是一種「抵抗」──對抗時間的流逝，對抗我離開的那一天。

有次回家，我無意間翻開她的手機相簿，最上面一個資料夾叫「備份」，我打開，滿滿全是我的照片，她甚至偷偷截圖我的社群動態，上面寫著：「今天好累，但還要撐一下。」她在那張截圖下方打了一行字：「希望他不要太辛苦。」那一刻，我幾乎要哭。原來，她從沒停止「看」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她不會說「我想你」，但她會按下「儲存」；她不會說「我愛你」，但她會在凌晨把手機插上電源，確保那些照片不會遺失。

有次，我問她：「媽，妳拍那麼多要幹嘛？」她邊削蘋果邊說：「萬一有一天我老了，記不清你了，打開手機或許就能記得。」那句話，輕得像棉花，卻在我心裡沉得像石頭。後來，她開始學怎麼上傳照片到雲端。我笑她：「妳也太現代了吧！」她說：「怕手機壞了啊，要備份起來。」我突然想到，這世界上最怕「遺失」的人，大概都是那些愛得最深的人。他們不放心交給時間，所以要一遍一遍地保存。

那天夜裡，我也打開自己的手機相簿。我第一次為她拍下照片，她在廚房切菜、背影有點駝，我在檔名那欄寫上：「老媽的時間」。那一瞬間我懂了──她拍的不是我，而是「愛我」的那些瞬間；她儲存的不是影像，而是能讓她安心繼續活下去的依靠。

有天我問她：「妳最喜歡哪一張？」她笑說：「你在笑的每一張。」我看著那些照片，忽然發現自己長大的每一刻，其實都有人在「下載」著。母親不會寫詩，但她早就用一張又一張的照片，為我寫了一本不會遺失的詩集。

後來，我也學她一樣，把我們的合照備份起來。我知道，總有一天，也許我會像她一樣──害怕時間、害怕遺忘、害怕愛沒被保存好。而當那天到來，我希望有人能在某個資料夾裡找到這些畫面，明白：這世界上，曾有一個人，用最安靜的方式，替他備份了全部的愛。也許有一天，手機真的會壞、記憶會淡、時間會偷走一切。但我確信，母親那句「要備份起來」的叮嚀，早已在我心裡留下了副本。

她不會寫詩，可她為我備份了整個青春。而我，將用我的人生，回存她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