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普玄

有一次，我陪一位親人參加她所信仰的誦經活動。那是一場看似莊嚴的儀式，台上帶誦者聲音鏗鏘，台下數十人整齊畫一地跟著誦念。遠遠望去，彷彿是一場心靈的洗禮。

但我忽然注意到，坐在我旁邊的幾位長輩，眼神並未落在經文上，嘴巴只是隨著音調起伏，像是在對嘴，或只憑節奏念出記憶中的聲調。

那一刻，我不禁自問：如果我們念的是自己從未理解的話語，只是模仿聲音而非觀照內心，那樣的誦念，真的能讓人更清明嗎？

其實，不只是宗教儀式，現代人生活中，也充斥著許多「對嘴」的場景。

有人日復一日地轉發心靈語錄，有人每天打卡祈福、點光明燈，也有人自稱在修行，卻對自己的貪念、脾氣與執著從未正視。久而久之，「修行」成了儀式化的自我安慰，形式有餘，誠意不足。

但我始終相信：若不能看見自己的念頭，就算念上一萬遍經文，也只是聲音在空中震動而已。

二十多年前，我在工廠任職時，曾寫過一篇技術文章，解釋蝕刻機如何利用陰極與陽極的「面積比」，產生電壓差，進而導致「離子轟擊」的效應。那個電壓差實際可被量測，是一種緩慢變化的三角波。這不是誰發明出來的機制，而是順著自然的原理，理解它、觀察它、應用它。

我還記得自己後來利用這個DC bias偏壓的觀察方法，成功排查並解決了一台機台不定期產生萬顆微粒的疑難問題。那種順著原理找到答案的感覺，至今仍深刻如昨日。

這讓我體悟到：道，不只存在於靈修語言中，它也存在於自然現象的邏輯中。看懂了，就能運用；順應了，就能融通。

若將這種精神套用到誦經與修行上，也一樣成立。如果我們只是模仿經文中的語句，卻未曾深究經文為何存在、要指向什麼樣的道，那麼它便淪為一種神祕化的儀式，而非心靈的明燈。

我常問自己：聲音與語言，是否真的能幫助我們觀照內在？我認為答案是肯定的，但前提是：我們是否有聽見聲音背後的自己，是什麼在推動那句話，是什麼樣的心念在說話。

聲音可以洗滌人心，也可以遮蔽真心。關鍵在於：你是用聲音來隱藏自己，還是用聲音照見自己。

一個人若日復一日念著自己從未思索過的話語，甚至不知自己為什麼而念，久而久之，念的就不是經，而是一段習慣性的聲音回路。這種念法，與其說在修行，不如說在催眠自己。

我不是否定誦經的價值，也不否定信仰所帶來的力量。但我更在意的是：我們是否還記得，當初為什麼要開始念？是為了讓自己更平靜、更柔和、更有力量？還是，只因別人都在念，所以我也跟著念？

人生中，有太多事情可以模仿，但「看見自己」這件事，卻只有自己能完成。這件事，不能靠集體誦念代替，也不能靠機械式的重複實現。

聲音會過去，文字會忘記，但你若曾在其中照見了什麼，那個經驗，自然會留在你心裡很久、很深。這，才是真正的修行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