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茉子

一般產婦在月子期間最禁忌碰水……。當時鄰居看見還在月子期間的媽媽竟在立冬過後的十一月寒天，把雙腳泡在冰冷的溪水中洗衣服時，都驚呼：「太太，你按呢後擺會『起腳風』！」



「我這个胃會出毛病攏是月內沒做好引起的！」

那天，我陪母親到醫院就醫，看完心臟內科後，醫生說媽媽最近經常出現的下肢無力現象可能是胃脹氣引發自律神經失調，導致下肢無力。當下醫生幫媽媽掛了腸胃內科的門診，要媽媽先把胃的問題處理好。

由於離看診時間還很久，我們走到醫院外面的小院落坐下。媽媽摸摸著她的胃說：「我這个胃會出毛病，攏是月內沒做好引起的！」

我有些不解，媽媽繼續說著，一般坐月子吃的麻油雞必須以全酒烹調，偏偏媽媽對酒精過敏質，以致月子期間吃的麻油雞，只能象徵性的加一點酒，這樣的烹調，吃起來淡而無味，她便用糖水和著麵線吃。

一位有經驗的長輩看到媽媽這麼吃，好心的提出警告：「太太，你按呢食，後擺胃會出問題！」媽媽當時大概沒把這樣的警告太放在心上吧，但，此時回想，卻似乎是印證了老人家的說法。

打開了坐月子的話匣子，媽媽像穿越時光，繼續說著坐月子的往事：

「謼！恁爸爸有夠凍霜，我一世人生幾擺囝，他連一台計程車攏毋甘請予我坐！」

媽媽的語氣中帶著些許埋怨：「彼時，邊仔一个太太看到講：啊，罕呢當時生一擺囝，按怎無請計程車坐？」

我想像著當時的情景，剛生完大哥的媽媽，拖著有些疲憊的身軀，抱著嬰兒，爸爸提著媽媽住院的簡單行李，三人從南投中興醫院（現為行政院衛生署南投醫院）先坐上一輛三輪車，一路顛簸到中興新村的公路局車站，當時的客運班次一定不多，媽媽不知在車站等了多久；好不容易上了車，又一路搖搖晃晃到水里坑（現南投縣水里鄉）；接著再轉搭林班車回到爸爸當時服務的三十甲檢查站（南投縣信義鄉明德村的小社區，俗稱「三十甲」）。這一趟下來，已經是半天時光。

媽媽其實也很節省，但是，生產是女人的大事，尤其生第一胎，她心中必然期待丈夫會百般呵護地為她安排舒適計程車接送；但對爸爸而言，孩子的降臨，加重了他原本已經有些沉重的負擔，他想的可能是：今後得更加的節省？

即使抱怨無計程車可搭，媽媽仍不捨得多花錢在「坐月子」這件事上。一般產婦在月子期間最禁忌碰水，當時媽媽只勉強請人幫忙洗了二十天的衣服，之後便自己抱著衣服到林場溪底去洗。當時鄰居看見還在月子期間的媽媽竟在立冬過後的十一月寒天，把雙腳泡在冰冷的溪水中洗衣服時，都驚呼：「太太，你按呢後擺會『起腳風』！」

隨著家中第二個和第三個小孩的陸續出生，可以想像靠微薄薪俸過日的爸媽，生活用度必然是更加的緊縮了。媽媽說，懷我的時候，到了即將臨盆的前一個月，她便拚命去撿拾枯枝、木柴，以應付坐月子期間的需要。有一次，她不慎在林間斜坡滑倒，還好沒事，而撿回的柴薪必須處理，媽媽說，都快生了，還拿著斧頭在劈柴呢！

喔，聽到這裡我忍不住為自己仍擁有完好的四肢五官慶幸，因為常聽說孕婦的禁忌很多，拿刀拿剪都可能生出畸形的胎兒，何況是拿斧頭劈！好險！阿彌陀佛！

生下我之後，媽媽一方面要照看我，一方面還得顧及頑皮好動的大哥與二哥，因為爸爸隻身在台，媽媽沒有婆婆可以幫忙照料，而當時的外婆還需要操持一大家子的家務，能來上幾天已經很勉強了。所以坐月子期間，大部分的事情，都得靠媽媽自己打理。

我聽媽媽述說著這些「坐月子」往事，一邊想著：現在的人命真好，即使長輩不方便幫忙坐月子，也有坐月子中心可以協助照顧嬰兒，產婦不用自己洗衣服，三餐更有專人打理；對酒精過敏應該是小事吧？可以用其他的食材代替，不至於靠糖水麵線果腹！

媽媽的胃疾，是否因當年的糖水麵線種下的病根，尚不得知；但，因為這次的就診，從媽媽口中知道昔日生養我們的往事，我靜靜的聽著，一幕幕想像的情景在腦海中上演，心，也跟著溫溫涼涼的起伏。

這一天，我陪著媽媽到醫院，直到下午三點多才看完診；然後轉搭接駁車、火車和計程車，回到家中已近黃昏，有些疲累，也有些不捨。年邁的媽媽，身體已大不如前，現在的她最大希望就是還能夠跟以前一樣健康四處遊玩；但是，老化與退化豈有再回頭的可能，現在我每次聽著她述說往事，都很珍惜，因為不知道，還能夠聽幾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