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屏法師（佛光山叢林學院男眾學部副院長）

人在面對生命的改變與抉擇時，往往不是因為道路不清楚，而是被內心層層疊疊的掛念牽絆住了腳步。特別是在發心行道之初，未來的尚未到來，心卻已經先走了好幾趟，反覆計算、猶豫不決，於是遲遲無法安心前行。

例如，有人發心出家，卻不免擔憂：「如果將來退心了怎麼辦？」也有人願意投入義工服務、幫助他人，卻心生顧慮：「我發心幫忙別人，那自己怎麼辦？」這些疑問表面看來合情合理，實際上卻讓我們陷入後悔與糾結的預設之中。

這樣的心境，使我想起經典中的一則譬喻故事：有一位極度口渴的人，在旅途中向趕路人詢問，得知不遠處有一條清澈的河流，可以取水解渴。道謝後，兩人各自繼續行程。然而，當路人回程時，卻驚訝地發現那位口渴者奄奄一息地趴在河邊，口中不斷呻吟著：「我很渴。」路人不解地問他：「既然河水就在眼前，為何不趕緊喝水呢？」沒想到對方竟回答：「河水這麼多，我怎麼喝得完？所以就不喝了。」

這個故事乍聽之下令人覺得荒謬，然而細細反觀，我們是否也常以相似的邏輯對待人生與修行？明明已經找到方向，卻因為顧慮太多、擔心太遠，反而停在原地，讓自己在無止盡的糾結中消耗心力。

不禁想起家師星公上人曾開示的一句話：「發心，一定會退；退了再發，發了又退，那就再發就可以了。」這句話簡單卻深刻，點出修行並非追求一次到位的完美，而是允許自己在反覆中學習，在跌宕中前行。只要方向不失，過程本就有起有伏，實在無須為尚未發生的退心預先懲罰自己。

至於助人行善、擔任義工，關鍵則在於學習「簡單」。只是因為看見他人的需要，在能力所及之內，給予一分力量與因緣；不過度勉強自己，也不預設回報，一切出於心甘情願。當付出不再伴隨沉重的計較，反而能讓人走得長遠而自在。

隨著修行增上的時間增長，內心會逐漸體會其中的滋味與法樂，那確實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生命經驗。到了那個時候，即使沒有人推動，也會自然前行，因為已然明白：自利與利他，從來不是衝突的選擇，而是同時圓滿的一條路。

當分別心漸漸淡去，比較與計較所帶來的煎熬也隨之消融，生命便不再被後悔與糾結牽制。原來，真正需要放下的，不是行動本身，而是對未來的過度擔憂。與其反覆問「如果怎麼辦」，不如安住當下，踏實走好眼前這一步。如此，人生何必後悔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