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智

時間過得真快，記得前不久才風風火火與夥伴們一同籌備林黛的「絕美」紀念影展，一轉眼十年就過去了！

一代影后林黛，生於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十年前的「絕美」影展，由當時的國家電影中心（今國家影視聽中心）及高雄電影館聯合舉辦，算是她的八十壽辰誌慶，知名影星馮寶寶還以林黛契女的身分，專程從香港捎來珍藏的水晶杯與媒體見面。如今，林黛邁向九十紀念，香港方面推出為期三個月之久的系列放映，每個周末選映經典，由年底一路映至來年春暖花開之日。

跨越時代超級巨星

憶起林黛，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筆者年紀太輕、資歷太淺，未曾親炙她如日中天的全盛時期，幸好尚有機會在電影重映、文物展覽之際，與前輩影人、觀眾往來互動，深深體會到林黛之所為林黛、影后之所以為影后，她的天賦、她的努力、她待人接物的大方親切，還有對自己演藝成績的要求。她手上的諸多獎座，絕非虛名，而是肯定，換句話說，她總會以更加倍的用心來回饋這個世界給予她的這麼多的愛，這麼多的讚美、榮耀。

我們何其有幸身為她的觀眾。哪怕是隔了好幾個世代之後——能在大銀幕上欣賞她目光流轉，笑靨逐開，或者盈淚點點，刻骨銘心。從《翠翠》到《金鳳》，從《金蓮花》到《藍與黑》，從《貂蟬》到《王昭君》，從《千嬌百媚》到《藍與黑》。

幼時看林黛，坦白講，還不懂得怎麼欣賞。年紀稍長才明白，她的明星氣勢，錄影帶的小螢幕是裝盛不下的。也一直到我走進電影院欣賞了《江山美人》，才算真正認識了這位跨越時代的超級巨星。

《江山美人》算起來是我所看過的第二部李翰祥導演的作品，早前因為《梁祝》而成為李導演的忠心粉絲，《江山美人》重映，興沖沖把聽了又聽的電影原聲帶仔細重聽一次，期待走進戲院一窺堂奧。

電影起始，「天破曉，靜無聲，一片莊嚴紫禁城」，林黛、趙雷還沒現身呢，我已經被影片著力經營的古典氣韻深深震懾。畫面由禁城宮苑紅葉、屋瓦，寸寸展開，光照日晷，太監拈燭，內侍搖搖擺擺開了宮門，文武百官魚貫進入金鑾寶殿，天威咫尺見當今。上朝之後要讀書，皇帝在御書房心癢難耐，不一會，美人宮娥手持團扇，在花園裡依依唱起了「水又暖，山又溫，桃紅柳綠醉春風」，聖上心動欲遊江南，次日即微服出遊，一路南行來到梅龍鎮。

鎮上正在舉行廟會，一隊又一隊的民俗演藝，熱鬧非凡，突然間，街上靜了，只聽遠處響起掌聲，尋聲望去，幾個村姑拉著彩帶，青鸞雲台上站著林黛，她飾演的李鳳姐正扮著天女散花，手持彩籃，邊唱邊散花：「仙花開放滿天庭，萬紫千紅別有春，採得仙花下人世，好分春色到凡塵！」

至性至情令人動容

李翰祥導演援用戲曲原典，妙手改編，片中處處是美妙難以形容的塊狀好戲——扮皇帝、遊龍戲鳳，一夜風流之後皇帝返回北京，李鳳思念成疾，病入膏肓，盼到彌留之際，聖旨終於頒下，令其兼程入京，勿稍延誤。不料，大雨阻道，鳳駕受阻於城外古寺，李鳳深夜祝禱，只求再見心上人一面。破曉，鳳駕終於來到禁中，轎簾一掀，李鳳已含笑長逝。

在此，李翰祥整合了他最拿手的傳奇演義、風情小品、古典宮闈，同時運用市井小人物的碎嘴與正直，拉出戲劇張力，一邊是龍鳳酒店裡眾口鑠金的人言可畏，另一邊則是酒店店主李龍大哥大嫂的憨直與悲憤，夾在當中的是珠胎暗結，相思無處訴的李鳳，以及性如爆炭一般的酒保大牛。

《江山美人》最精采的「哭點」，其實落在大牛身上。看他不顧饑冷，把手中僅有的盤纏換了一副竹響板，沿街賣唱數來寶，把皇帝始亂終棄的惡行惡狀編成歌曲，從梅龍鎮一直罵到北京城，終於驚動天聽，下詔迎接李鳳入宮。這等「小蝦米」立大功的傳奇事蹟，由默契十足的胡金銓和林黛演來，絲絲入扣，感人至深。

尤其當大牛「衣錦還鄉」，隨著大隊人馬，帶著聖旨迎接李鳳時，兩人在酒店後院的竹橋上相擁，林黛喘著氣，用幾乎聽不到的嗓音細細低泣著「他們還揍你？」接著，再嘆一句：「這就好了，謝天謝地」。

這無疑是整部《江山美人》情感最飽滿的頂點，從前面的深深思念，到中秋夜李鳳獨自一人回到大樹下再玩「扮皇帝」，再到此處病入膏肓仍然勉力下樓，親慰大牛。滿滿都是至性至情，這也一直都是李翰祥電影最讓人動容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