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靜

有一樁生意，明知會虧二億元，規模更大的公司都不敢接。他接下了，事後虧損更多。世界上百百種人，吳春山無疑是第一百零一種人。

吳春山是麗明營造董事長，十四年前接下被喻為「全球最難蓋的建築」──台中歌劇院的工程。這是由普立茲克獎得主伊東豊雄設計的世界最龐大的曲面建築，以人類原始的「洞窟」為概念。它也很可能永遠只是一座紙上建築。

但伊東豊雄遇到吳春山，這幢世界最難蓋的建築，就落地在台中。

我最近在「王文靜看世界podcast」專訪這段往事，都心有餘悸。這是吳春山的理想也是豪賭，險境中，公司差一點就跌落深淵，他也歷經生命最艱鉅的四年。

歷經多年，故事還是刻骨銘心。

一般建築物都是方方正正的，像火柴盒。但台中歌劇院除了地板是平的，裡面幾乎沒有直線，由五十八面曲牆、二十九個洞窟組成，奇幻而驚嘆。「Discovery」頻道費時多年，記錄這項不可能的工程。二○一四年完工時，被「路透社」推崇為「世界第九大新地標」。

但大家都忘了這是一項流標五次的公共工程。

「五次流標，二十七億標金沒再往上提嗎？」

「沒有」。這是怎麼算都划不來的工程。他事後才知道，日本營造商評估要四十六億才蓋得起來。再者，是沒人挑戰過的施工。

台中市政府二顧茅廬請託後，原本拒絕的吳春山動搖了，這對剛站穩腳步的麗明營造是只險棋，如果不成，會面臨營運存亡的困難；如果成功，一炮而紅。接不接？他站在十字路口。一張寺廟求得的籤詩給了他信心，核心團隊四票贊同，三票反對，讓他在忐忑中決定一搏──將這座世界地標留在台中，實踐蓋不一樣建築的理想，把工程虧損當成企業行銷費用。

即便已經審慎評估，但工程難度還是比預估的大很多。老天爺沒給他好日子過，曲牆工程嚇跑二十組工班，沒有人敢接，施工技術無法突破，怎麼辦？他不外求，索性就地蓋一座工廠，突破建築瓶頸。屋漏偏逢連夜雨，包商捲款六千三百萬逃跑，公司現金一度周轉不過來。

天上下刀子，他也接了。

風暴四年，他付出健康代價，必須要吃安眠藥入睡。「拍斷手骨顛倒勇 」，這位來自農村、賣過芋仔冰、在貧窮線下匍匐過的人，生命韌性異於常人。逆境中，他獨創建築工法專利。

他悟出人生：「只要不離開跑道，一定能到路的盡頭。」是的，苦盡甘來，終於抵達路的盡頭，成為台灣、世界級的營造公司。

「生活不可能像你想像的那麼好，但也不會像你想像的那麼糟。人的脆弱和堅強都超乎自己的想像。有時，脆弱得一句話就淚流滿面；有時，也發現自己咬著牙走了很長的路。」──法國作家莫泊桑

小時候，我喜歡玩過五關的捲圖遊戲，每攤開一些就是一個岔路，就是選擇。選擇很難，每一個選擇或是寶藏或是災難。我的冒險指數算是高於常人，但在吳春山面前，也都不值一提。專訪時，他雲淡風清。我猜想，是那段極度壓力下，他開始打禪七、每天運動一萬步，歷練日後運籌帷幄於千里的冷靜。

走出錄音室時，吳春山看到品味私塾牆面寫的「這世界，從不缺精彩，只缺探索。」他說，要在這裡拍照。我會心一笑，這不正是他的寫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