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胎換骨

◎林凱偉/文 周中耀/圖 |2008.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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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這十一個月,心境已大為轉變。對於榮耀,我將其視為是一種肯定,而不再將其視為是有目的性地去汲汲營營追求的目標。我也不再為了搏得「克服病魔」的美名而活在他人的期待之下,追求一般正常學子亦無法輕易獲得的優異成績和卓越成就。



每天清晨在佛寺後山這條山道健走已經十一個月了,回首這一路來對生命的嶄新體悟,我為自己而感到欣慰,明年即將大學畢業,這段時間有毅力的堅持所獲得的豐碩成果將會是我畢業的最佳禮物。

西元二○○三年七月六日,因為我的躁鬱症進入慢性化且被醫師宣佈無痊癒的可能,家人在承受不住近十六年的痛苦和壓折,以「放生」的心態將我遺棄在位於台中縣霧峰鄉的萬佛寺。

在被「放生」之前,我因為疾病反覆發作,所有的親族故舊漸漸視我為無用的社會垃圾和渣滓,父母更一度將我逐出家門,斷絕所有關係,讓我獨自在外四處流浪,面臨著每天三餐不知著落的窘境。當時「躁鬱」症強烈地發作,社會功能嚴重退化,當時我以報紙當作棉被,睡在布滿排泄物異味和食物腐酸味的地下道,整整半個月沒有盥洗。每日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何處可以吃和喝。渴的時候還好,因為很多地方可以找到飲水機,餓的時候最為難受,由於已毫無氣力偷搶,又初次當流浪漢,不知何處有資源可以運用,所以只能在各大垃圾桶內翻撿任何能夠充飢的食物,記得當時大多以扒吃人稱「廚餘」的殘菜剩飯。一個應該是擁有璀璨未來的青年人,竟然會淪落到這步田地,運命真的很弔詭。

來到佛寺的第一年,疾病仍然時常發作,再加上人生地不熟,而所能思及的前路盡是荊棘,由其所衍生出來的孤寂、悽惶和悲傷,讓我在每一個深深的夜裡,流著幾近摻血的淚水。

隔年,我考進朝陽科技大學進修部社會工作系就讀,算是幸運地得到上蒼的眷顧,讓自己的生命,再度獲得陽光的駐足。

大學前二年,我因智育成績表現不錯,領了三次獎學金,寫作方面亦多有收穫,以散文和短篇小說兩種文體獲得了五次文學獎。

雖然課業和寫作的成績表現精彩,但我的身體健康一直處於極為不安適的狀態,除了體能極差外,每日所要服用的精神科藥物量依然相當地大。我省思問題的根源,發覺其導因於我對學業有著追求完美的苛求。

我讀書的短程目標就是應付考試,長程目標就是為了取得學位,總是會斤斤計較分數和名次的高低、是否名列前茅、是否能獲得獎學金酘酘所以常常以熬夜、超時讀書來換取自己滿意的成績,全然不覺其已嚴重地←傷了我的健康。

大學三年級上學期接近尾聲的時候,我決定將已成慣性的紊亂生活模式做一個徹底地大轉變。有天凌晨五點多,我穿了一雙我最喜愛的運動鞋前往佛寺的後山健行。

在此的前一個月,有個問題一直在內心纏困著我,讓我陷入痛苦萬分的深淵。我不斷地詰問自己:「你到底是要外在名利榮耀,還是要身體健康?」這看似簡單的問題,我卻因為思維僵化而不能明析分辨。由於無法於一時間縝密思考清楚,此問題一直盤旋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使得我上課聽講和課後複習時總無法像過往那樣地全神貫注,心神常在不知不覺中就飄到此議題之上。時間一久,我的課業開始有了跟不上的情形,所以大學三年級上學期的智育成績呈現極為顯著的退步。

在此期間,由於焦慮情形頗為嚴重,於是我的精神科醫師開了抗焦慮的藥讓我服用,之後情緒由焦慮轉為憂鬱,我便改服抗憂鬱的藥物。比較讓我感到困擾的則是功能性腹瀉,竟然持續了四個月,幾乎讓我不成人形,所以我也開始尋求學校學生發展中心的協助,與輔導老師做定期的諮商。

第一天的健行,我花了兩個小時又三十分鐘才走完全程,隔日清晨五點醒來時,全身酸疼不已。當時是霧峰的十二月天,早晨極為寒冷,我硬是強迫自己起床,在沖洗完冷水澡、神智清醒後,再前往後山健行一回。每天忍著酸痛勉強起床,於酷寒的清晨沖洗冷水澡,以及要求自己每天一定得健行一回的意志力,在持續滿二個月後,終於獲得了正向的回報。因為雙腿長期地健走,耐力漸漸養成,所以每日健行一回的時間縮短為一個小時又三十分鐘。

這樣的生活模式進入第三個月後,剛好寒假也跟著展開,在沒有課業壓力的情況之下,每日凌晨的健行,成了我每天最期待的一件事,而我的內心也漸漸清楚明白:無論如何,我要尋回自己身心靈的健康。

把身心靈健康找回來的計畫,進入第四個月後,我的腹瀉痊癒,而且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和精神一天比一天暢旺。經過了這段時間的調適,我漸漸找到具有規律的生活步調。

大學四年級上學期開學時,計畫進入第九個月,該時我已能確實地做到Rony Coley所提出的健康之鑰││REDS(rest休息、exercise運動、diet飲食、spirituality靈性)每天早睡早起、每天運動、三餐定時定量、藉由各種知識滋養自己靈性。每天早睡早起,我執行得極為徹底,每日十點就寢,例假日則九點就寢,每日均可睡足八個小時。在三餐定時定量方面,我完全依照佛寺的時間表運作。佛寺的用餐有一定的時間,所以定時的部份我己養成習慣。定量方面,中晚餐大概都是一碗五穀飯、幾樣素菜、一碗熱湯和適量的水果,這也幾成慣性。由於長年在佛寺內進用素食,對於改善我的體質有相當的幫助。

在每天健行的路程中,我養成了一個習慣,當我行經山道旁的一座觀音像時,我會停下腳步,在其面前合掌默誦印光大師的開示語:「酘酘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代人之勞,成人之美,靜坐常思己過,閑談不論人非酘酘常生慚愧心及懺悔心,縱有修持,總覺我工夫很淺,不自矜夸酘酘」健行路程之尾,是萬佛寺的臨時大殿,在佛祖面前,我又誠心地痛思昨日之過,要求自己切莫再犯。

實施計畫的這十一個月的期間,我正處於大學三、四年級的重要階段,所以我以精神醫療和精神疾病為大方向,有計畫地修習與精神疾病相關的專業課程,並且閱讀相關的科普讀物和專業期刊論文,經過專業的學習和自修的閱讀,再加上近二十年來親身與精神疾病相處的經驗,我決定日後如果有機會,我會前往研究精神疾病比較發達的國家繼續進修。

以往總是會欽羨校園裡的同學在校期間取得多少張的專業證照、在校內外各種競賽當中獲得多少的殊榮,當時的我不免受其影響,每每在寮房裡看著自己牆上的各項獎狀,細數大學期間所「搜集」到的各種榮譽,已獲得多少文學獎、領了多少次獎學金、被記了多少支嘉獎酘酘,全然沒有察覺到自己已被濃濃的功利心所蒙敝,以為這些榮譽會為自己帶來亮麗的未來,實際上未來反而因此而變得更為矇矓不清。經過了這十一個月,心境已大為轉變。對於榮耀,我將其視為是一種肯定,而不再將其視為是有目的性地去汲汲營營追求的目標。我也不再為了搏得「克服病魔」的美名而活在他人的期待之下,追求一般正常學子亦無法輕易獲得的優異成績和卓越成就。

這十一個月力求規律的生活模式,讓我將身心靈的健康找回了約五、六成,最令我欣慰的是,我以耳目一新的重大轉變和長期進步,讓家人重新接納了我,五年前被「放生」時所遭受到的身心重創,現在已被源源不絕的溫暖所融化。我願依照自我本性與真實性去發展,自發本能地去追求自己的人格,成為自已所希望成為的人,不再拘泥於外在經驗世界的形塑,為家庭或社會的期待而活,進而發揮自已生命內在底層的創造性,希望有一朝能達到自我實現。

這幾年的轉徙漂泊,讓我在火灼冰激中鍛鍊出鋼鐵般的意志,雖然長年受到疾病的無情折磨,但細細咀嚼這一路走來的生命歷程,我還是感謝上蒼讓我與躁鬱症相遇,它讓我看到許多生命裡以往看不見的力量和潛能。能再進學校接受教育對我很重要,而所學的社工基礎專業,能夠讓我自助助人。

沾了泥的柳絮,終於重新迴舞於風的懷怉之中,或許濁泥永遠附著不去,但意欲舞動的原念卻始終未曾斷絕。我生命中的冬雪已悄悄歇息,而等在前面的是春花將綻,或許,該是給自己一個有為的答案的時候了。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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