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難以想像,六十年前的青少年不敢公開談「情」,深怕一旦出口授人以柄,沾污「思無邪」的君子之德,更遑論把「愛」字隨便掛在嘴上。
某次在英倫開會,閒時扯出各國語言的「我愛你」,見我默默傾聽,大家逼問再三,我才為難地道出:在我們社會,很少聽到這三個字,要之改口用英文居多,大家都很驚訝!
「為什麼呢?這是生命最重要的訊息!你們如何能如此表達?」
有位亞洲史學專家笑著證實:「東方世界常不多言,但能心意相通就分明……」
人際關係如此,事事物物亦然,人們習慣含蓄地以「歡喜」表示,加上「相當」,「非常」或「礙難」等級數便足。
若要光明磊落、坦坦蕩蕩,也只有對天地、人間、君親、家國的長情大愛可以朗朗出口,還要出衷誠、有真心,又甘願擔當負責,足以增器識、拓襟魄,才能成就驚天地,泣鬼神,至於永垂不朽、可歌可頌的大業……較諸目光如豆、狹窄得無法容物的兒女私情,不可同日語。
有趣的是,我們學詩之初,必先細品古詩,「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思慕,「求之不得、輾轉反側」的煎熬,也與荊軻「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悲壯同登大雅之堂。原由都因情動於衷的至真至善與至美,加上理性感性並臻,發乎情止於禮的可長可久,才得以沖激靈思、載入創作的不同形式,乃能成就人類文化史中最偉大的藝術能源。
那年寒冬在陝北古城,選擇一間店面質樸的小店就餐,一位面如桃花的少女前來招呼,她煮好湯麵溫婉地端上,原先唯一的座上客前總付闕如,我詫異地笑問午餐仍未來嗎?這衣裝畢挺的年輕軍人只好禮貌地一笑:
「我———是來看她的……再過兩星期,她才能嫁過來!」
空氣突然在喜悅中凝結,原本安靜的小店格外悄然!隔著瀰漫上升的爐火,煙氛繚繞如詩,這對脈脈含情的待婚情侶仍然不打照面、爐邊的女孩默默凝視火光,窗旁的身影無言地面朝窗外,沒有激情的表現,兩個分隔的形影卻顯然早已合一。我彷彿看見許多甜美的信息往往還還把他們身心綿密緊裹;到地老天荒、到海枯石爛……
還要多說什麼嗎?所有語文都多餘了!
寄上祝福躡足辭去,走了很遠,小店的兩個人影仍然沒有移動!
(作者為畫家、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