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萊姆區
很多住在紐約多年的朋友都沒有到過哈萊姆區，並且一再告誡我，儘可能不要走過一百街。位於西邊的哥倫亞大學，其通向哈萊姆區的校門，每天晚上十點半就關閉。哈萊姆區真有那麼可怕嗎？
 
哈萊姆區位於曼哈頓區以北，當公共汽車駛過一百街時，你很快就感覺到周圍景色的不同。商店顯得有點舊，似乎沒那麼亮堂、耀眼。其實，由於地價，除了曼哈頓最繁華的商業地段有寬敞明亮的大商店外，曼哈頓區多的是占地不是很大的中、小型商店。所不同的這是黑人集中的聚居地，從店主到顧客，來來往往的也是以黑人為主。
 
一九二五年，Alain Locke編的詩歌散文選集《新黑人》{1}中說：我認為黑人在哈萊姆區比在全國任何地方有更多的機會。哈萊姆區將成為美國黑人知識、文化和金融中心，將對其他地區的黑人產生重要的影響。二十世紀二○年代後期哈萊姆地區的復興證明了這一點。我隨意地進入一家美容用品商店，詢問這一地區的文化設施，黑人女店主竟不厭其煩，足足花了四十分鐘向我講解，態度和藹可親。我在想：這個地區也許缺少財富，但不會缺少友情。
 
哈萊姆區最早的居民不是黑人，而是在一六三六年，從荷蘭移民來的菸草農民的聚居地。荷蘭語稱之為Nieuw Haarlem，後來從愛爾蘭、德國來的移民也聚居於125街周圍地區。二十世紀初越來越多的黑人遷入，白人遷出，從南方來的黑人更加速了哈萊姆成為黑人區。南非總統曼德拉{2}稱哈萊姆區為黑人世界的首都。二十世紀後期，南美移民遷入，因而又出現了西班牙語哈萊姆區。
 
在125街和馬丁路德大道轉角處，我竟意外地見到一位中國人在賣畫。交談之下，才知道他是學藝術的，先由香港去了巴黎，又從巴黎來到紐約。我問他此地治安如何，他笑了，說：「我一個窮畫家，怕什麼？」這裡房租便宜，人也和善。　克林頓在哈林區125街55號14樓有一個寫字樓{3}，是這條街最漂亮的一座大廈，想來也是為了邀買人心，因為黑人也是美國不可忽視的多數。

布魯克林和惠特曼
第一次去布魯克林（Brooklyn）探訪同學，就喜歡上這塊地方，由曼哈頓坐地鐵快車，四十分鐘就到了。布魯克林完全不同於紐約市區的建築，也不同於其他幾個鄰近紐約的區域。我喜歡那一片頗有十七八世紀的歐洲風格的建築，每幢房屋緊緊挨著，白色的磚牆，三層，前門有道小小的鐵柵欄，穿過鐵柵門上樓梯就是正門。對了，我在加拿大的滿地可見到這樣的建築，也在阿姆斯特丹見過。可不是，一查歷史，這原是荷蘭移民先驅最初定居的地方，英語的布魯克林區（Brooklyn）就是從荷蘭語「Breukelen」變過來的。街道兩旁綠色的樹木和白色的房屋在一起，青白相間，難怪給人一種乾淨明亮的視覺。
 
我最早是從美國詩人惠特曼的詩集《草葉集》{4}知道布魯克林的，惠特曼在這裡創作並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詩集，他生命中的大部分歲月都是在布魯克林度過的。惠特曼在一八五五年《草葉集》初版序言的結尾寫道：「作為一個詩人的憑證是他的國家鍾愛地擁抱他，猶如他自己擁抱她一樣。」遺憾的是，直到詩人生命快結束時，他都未能取得這樣一個「憑證」。他的詩集剛出版時，並未為大眾所接受，文學界對他也是褒貶各半，但他卻得到美國文學批評界公認的權威愛默生的感謝信。愛默生的信對於剛步入詩壇的惠特曼無疑是很大的鼓舞並影響了他的一生。惠特曼在《過去歷程的回顧》中表示：「一本書就是一次出擊，是否能獲勝……這得由今後至少一百年的時間來提供圓滿的答案。」
 
一九五五年，美國隆重紀念《草葉集》出版一百周年，詩人勝利了，他取得了他的國家鍾愛地擁抱他的「憑證」。在一本旅遊書介紹布魯克林時，這樣寫道：「這是惠特曼生活和寫作的地方，《草葉集》的出版是美國文學史上的一項輝煌的成就。」惠特曼是第一位獲得世界聲望的美國詩人。

華埠／中國城
雖然唐人街的稱謂早已成為歷史，而且地鐵站所加注的中文站地名也為「華埠」{5}，但年紀大一些或是操粵語的華人仍習慣稱華人居住及商業集中的地方為唐人街。稱謂的改變可以說標誌著一個歷史時代的終結，也是華人地位的改變。
 
就像溫哥華的唐人街一樣，隨著華裔人口的增加和分散，溫哥華華人的聚居地也不僅限於奇化街和片打東街一帶。紐約的華埠也不止於曼哈頓下城一個地點，但下城的唐人街始終是阮囊羞澀{6}或是非法移民入境的落腳點。這裡房租低，物價便宜，甚至有人只租一個床位，待到經濟情況好轉時再遷出去讓位與新來的人。所以下城的唐人街永遠興旺。對商家而言，永遠有生意可做。
 
八○年代的移民潮，除了少數挾巨資來美的富戶，多了一批中產階級的華人。他們既不願在舊唐人街落腳，又不想付曼哈頓高昂的租金和房價，於是新的華埠就應運而生。在布魯克林區就有一段街，華人開設的店鋪林立，還有不少港式酒樓。在這個區居住的，多為來自香港的移民。另一個則是近幾年來發展迅速的皇后區。皇后區堪稱為紐約的一個多元文化區，拉丁美洲和俄國移民各有自己聚居的區域，而來自台灣、大陸的移民卻將法拉盛區的中國城發展得有聲有色。除了廣式茶樓，你絕對可以嘗到不比南翔{7}遜色的小籠湯包，狗不理包子也一定可以吸引你，至於台灣小吃、珍珠火鍋、又麻又辣的地道四川菜，價廉物美，讓你不惜於周末邀上親朋好友，從曼哈頓轉兩趟車來此大快朵頤。有很多華人的文化活動也在法拉盛舉行。走在法拉盛的大街上，熙來攘往的人們以說國語的為眾。法拉盛在發展上大有凌駕於其他兩個區之勢。

地鐵笛聲
「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想不到在紐約地鐵下層的候車站聽到這屬於四五十年代，來自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中的歌。笛音本當清脆嘹亮，歌曲本該雄壯，但這支橫笛的笛聲卻滿是悲涼。我不忍上前去詢問這笛聲後面的故事，在北美長大的兒子，和紐約人一樣，將錢投進演奏者腳前的盒子。另一天，我在另一個地鐵候車站聽到二胡的演奏。還曾聽過小提琴演奏、弦樂三重奏。我差不多可以從所奏的曲子中分辨出演奏者來自何方。從他們嫻熟的技藝，我可以想像出演奏者在故土曾有過的輝煌，想到他們在異國的懷才不遇和失落，心中也不禁同樣感到悲涼。
 
像這樣的藝術家，在紐約竟還不少，而且哪國國籍都有。有一位拉小提琴的朋友，四歲開始學小提琴，後來畢業於中國著名的音樂學府，曾在著名樂團裡擔任過小提琴手，可以說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和其他不少憧憬到海外深造的學子一樣，他二十六歲那年踏出國門，十幾年來，從瑞士飄流到紐約，除了一把小提琴外，他身無長物。為了謀生，他也曾在地鐵站演奏過，內心的失落、辛酸只能隨手中的弦傾瀉出去。有人勸他改行，他不動心，因為藝術是他畢生的追求。有人勸他，不如歸去，他不甘心，他仍然期望伯樂的出現，會使他在這藝術之都取得一席地位。有人勸他，不如去個小一點的城市，開館授徒，他不置可否，他說他願意留在紐約，因為紐約是藝術人才薈萃的地方，有更多的機會去聽、去交流、去實踐、去提高，使自己能在藝術的修為上更上一層樓。雖然他總算躋身{8}於一個小樂團，但生活仍然清貧，年過中年的他，仍在追求他的夢。
 
我腦海裡的笛聲揮之不去，不知是為藝海中芸芸眾生悲哀，還是祈求笛聲能衝破地層，躍入長空，響徹雲霄……
─選自《二○○四年全球華人文學作品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